两个月的时光,在望闻问切、开方抓药、与形形色色女子的低声细语中,悄然滑过。
“顾氏医馆”在江澜城,尤其是女眷之间,已小有名气。尤其上次王妃曾派马车来接我,这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成了医馆最好的招牌——“顾大夫是信阳王府都认可的千金圣手”。于是,更多衣着体面、带着帷帽或面纱的贵女,开始悄悄叩响医馆的前后门。她们大多不是为了寻常病症,问的最多的,便是“子嗣”二字。
我硬着头皮,在后院那间熏着安神香的厢房里接待她们。起初有些忐忑,生怕说错话惹来麻烦。但见得多了,竟也练出几分应对的“场面话”来。无非是细心聆听,温言安抚,谨慎开些调养气血、疏解郁结的方子。她们真正想要的,往往并非一剂猛药,而是一句“您身子底子好,放宽心,缘分到了自然来”的宽慰,或是一个能倾吐闺中烦忧、又确保守口如瓶的“树洞”。
这察言观色、揣摩心思的本事,倒让我恍惚想起幼时在平康坊,揣摩娘亲阴晴不定的脾气,以求少挨顿打骂的日子。女人心,海底针,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渴望被爱,被珍视,被理解,被稳稳托住——大抵如此。
只是,那位将我带入此地的张娘子,自王妃之事后,便再未现身。她似乎只对王妃“感兴趣”,对我这医馆的营收、人事,一概不问。我每月从进项中取出说好的那份酬劳,付了杂役们的酬劳,剩下的银钱仔细记在账上,锁进柜子,等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她来收取。这医馆,与其说是“顾氏”的,不如说是我替她暂时看管的、一个神秘的、美丽的壳。
这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位唉声叹气的少夫人,杂役们也已收拾停当散去。我独自留在前堂,就着最后一抹天光,整理白日里积下的脉案。墨迹未干,药香氤氲,难得的清静。
“顾大夫。”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头,心头莫名一跳。
顾衍——长君,正站在医馆门口,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文士长衫,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与向先生那种内敛克制的温和截然不同。他身上的衣物料子不算顶贵重,但颜色搭配得极为悦目,腰间的玉佩、香囊、荷包,一样样都透着精心打理的讲究。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柔光,远远看去,确实称得上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大人。” 我放下笔,起身迎道。
“顾小姐客气了。” 他拱手一礼,笑容不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略一迟疑,引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那间专为贵客准备的厢房。这里比前堂更私密,也……更显医馆的“底蕴”。
顾衍随我进来,目光并未立刻落在我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慢悠悠地环顾起室内陈设。从墙角多宝阁上摆的一只天青釉玉壶春瓶,到窗下矮几上那尊鎏金狻猊香炉,再到壁上挂着的一幅仿前朝大家的《杏林春暖图》……他竟能一一说出出处、窑口、典故,甚至连那幅仿画的笔法特点,都能点评一二。
我听得有些晕乎,只能讷讷点头。这些摆设,都是张娘子不知从何处弄来,我只是觉得好看,摆着便是。从未想过,一只瓶子、一幅画,背后还有这许多说道。文化人……果然懂得多。
他点评完毕,才将目光落回我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顾小姐年纪轻轻,便能经营起如此雅致不凡的医馆,想必……家学渊源深厚吧?”
我心里一紧。张娘子的存在是个秘密,她显然不愿被人知晓。可这医馆明明白白叫“顾氏”,我若说不是我的,又显得欲盖弥彰。
“是……家中一位远亲的产业。” 我斟酌着词句,垂下眼,“并非我的,我只是……帮着打理一二。”
“哦?远亲?” 顾衍挑了挑眉,眼中兴趣更浓,“能置办下这般产业,顾小姐这位远亲,想必也非寻常人家。不知……是否也在京城?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些渊源,认识呢。”
“不,不在京城。” 我连忙摇头,语气肯定,“我家……从未入过京城,也从未听说过有京城的亲朋。”
我生怕他再追问下去,赶紧转移话题:“不知顾大人今日登门,有何要事?”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叫长君即可。今日前来,是替王妃……报个喜信。”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喜色:“王妃昨儿诊出了喜脉。”
我一愣,随即心头涌上真切的欢喜。成了!张娘子的药果然神效!王妃的心结也开了,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只是,” 顾衍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歉意,“前三个月,按规矩不好外传。王妃心中感念顾大夫,本想厚赏,又恐动静太大,反而不美。特令在下先来报个喜,也……希望顾大夫能得空再去一趟王府,为王妃看看胎相,安一安心。”
欢喜过后,那熟悉的、如坐针毡的感觉又悄然爬上心头。还要去?那深宅大院,每一次踏入都让我神经紧绷。可……这是王妃的请托,关乎皇嗣,我有什么理由推拒?
我暗自咬牙,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王妃信任,是民女的荣幸。民女……自当从命。”
顾衍似是松了口气,笑容加深:“那便好。王妃说了,顾大夫是她的福星。”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顾大人……是王妃身边的亲信?这等报喜之事,也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
他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腼腆:“说起来,我也算沾亲带故。我母亲与王妃的母亲,是闺中蜜友。家道中落得早,我自幼便在已故的章老将军府中附学,读书,也胡乱学了些拳脚。后来……便随王妃来了江澜城,在王府混个闲职,抄抄写写,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原来如此。是王妃母家的远亲,自幼在将军府长大,怪不得能得王妃信任,替她跑这等私密之事。也怪不得……他对我这般“顾小姐”、“顾大夫”的称呼如此自然,甚至知道我的全名。王府的关系网,果然盘根错节。
解释了来意,顾衍却似乎还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站在窗边,一双眼睛含着笑意,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目光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但又不似陈公子那个纨绔子弟一般如狼似虎的眼神,就是静静地欣赏。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日影早已西斜,天色昏黄。平日住在医馆后院看守的哑仆,许是见我一直没出来,又见有客,早已默默地将廊下的灯笼一一点亮。昏黄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厢房内。
顾衍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着那渐浓的暮色和点点灯火。他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身,面对着我。
“顾姑娘,”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已经……掌灯了。你晚膳……可有什么打算?”
我其实想说,小厨房里,张娘子安排的仆役早已为我备好了饭菜,就温在灶上。她虽然神出鬼没,但在“包吃住”这件事上,从未亏待过我。
可是,话到嘴边,我看着顾衍那双含着期待、微微发亮的眼睛,又想起那日他在王府巷子策马而来、阳光下拉出长长身影的飒爽模样……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没……没什么安排。”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衍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子,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那……真是巧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轻快,“我今儿也下值得早。城南新开的群荟楼,听说上了新菜单,楼下还有从苏杭请来的班子表演,很是热闹。不知……顾姑娘是否赏光,让在下冒昧邀请,一同去尝尝鲜?也算……庆祝王妃的喜事?”
他的邀请直接而坦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让人难以拒绝。
我看着他那张笑意盈盈、在灯笼暖光下更显英挺的脸,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好。” 我听见自己说。
群荟楼果然气派非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顾衍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刚踏进门,跑堂的小二便热情地迎上来,一口一个“顾公子”,径直将我们引上了二楼位置最好的一间临窗雅座。连酒楼的老板都亲自过来招呼,满脸堆笑。
顾衍并未如向先生那般,将菜单递给我,问“你想吃什么”。他只是气定神闲地坐着,听老板报了一串菜名,然后随意地摆了摆手:“就按你报的,都来一份尝尝。再温一壶你们店最好的梨花白。”
老板连声应下,躬身退去,从头到尾,没提半个“钱”字。
我暗暗吃惊。这一桌子菜,加上好酒,所费定然不赀。他一个王府的“闲散文书”,出手竟如此阔绰?这做派,这财力……远非他口中“混口饭吃”那般简单。
菜很快流水般呈上。雕花漆盒,细瓷碗碟,盛着各式各样的珍馐。并非全是我爱吃的口味,有些过于甜腻,有些又太过清淡。顾衍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含笑看着我,时不时为我布菜。
当我对着其中一道蜜汁火方微微蹙眉时,他立刻察觉,招来小二:“这道菜,撤了。”
“啊?这……” 我有些无措,“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