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坐。” 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算得上端正、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微微上扬,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三分温和。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让人望之生寒。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的温和笑意,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姿态闲适,一派富贵闲散王爷的做派。
这模样,与王妃口中那个“霸道得很、半点不让我”的夫君,似乎……相去甚远。
我依言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在室内飞快扫过。没有王妃的身影。这里,只有我和这位信阳王。
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王爷,” 我一坐下,便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分寸,急急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民女冒死前来,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王妃娘娘的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
信阳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未变,甚至拿起手边侍女刚刚奉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低头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看向我:
“哦?安胎药有问题?顾医师乃千金圣手,只是……”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指认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涉及本王子嗣和王府内闱。顾医师,可有真凭实据?总不能空口白牙,便说有人谋害吧?”
我无暇细想,连忙从药箱中取出那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渣,双手呈上。
“王爷明鉴!此乃民女近几日从王妃处带回的药渣,与月余前的药渣对比。药方未变,但其中一味关键药材‘山萸肉’,已被调换!从原本道地温补的‘杭萸肉’,换成了性偏燥烈的‘北萸肉’!”
我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将我和向先生判断出的药性相冲、长期服用会导致气血耗散、胎元不固,最终可能造成慢性滑胎的缘由,一一道来。
“王爷!此等手段极其隐秘阴毒,几乎难以察觉!必须立刻停药,并彻查药房、经手之人,揪出幕后黑手,否则后患无穷啊!”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紧紧盯着信阳王,希望从他脸上看到震怒,看到焦急,看到一位父亲和丈夫应有的、对妻儿安危的关切。
可是,没有。
他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一枚色泽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渣上,又移开,看向窗外一株摇曳的修竹,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有些乏味的故事。
我浑身发凉。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怎么会?他怎么会是这种反应?王妃是他的正妻,怀的是他的嫡子啊!他怎么能如此……漠不关心?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信阳王终于放下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重新端起那盏似乎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然后,他抬眸,看向我。
那目光,不再温和,也不再平静。而是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居高临下审视和……淡淡嘲弄的眼神。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向我。我几乎喘不过气。
“王爷!” 我再也坐不住,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嘶哑,“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民女一心只为王爷子嗣安危,绝无半点私心!”
我试图用“王爷子嗣”来提醒他。
信阳王看着我伏地颤抖的身影,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
“查验?”
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查验?查验本王手下人换的药么?”
轰——!!!
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炸得我神魂俱碎,眼前发黑。
我猛地抬起头,也忘了什么礼仪尊卑,只是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依旧端坐、神色从容的男人。
是他?
竟然……是他?!
孩子的亲生父亲?!!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将我吞没。我瘫坐在地上,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无法理解,无法思考。
“顾医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今儿个,本王刚给你送了亲笔御匾,想着……顾医师是个聪明人,懂事的人。既收了这天大的好处,自然要知道是谁的人,要为谁办事。”
果然!没有白得的好处!
“王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音,
“您……到底想让民女……怎么做?”
信阳王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闲适的模样。
“你什么都不用做,本王自会安排,替王妃‘好好’安胎。日后若你那医馆里,有什么‘特别’的风声,或是看到、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也常来报与本王知晓。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关怀晚辈般的“慈祥”:
“你也可以跟长君说。你们……关系似乎不错?年轻人,多来往是好事。说不准过些时日,本王还能喝上你们的喜酒。放心,只要你们好好为本王办事,本王向来赏罚分明。做得好,荣华富贵。”
他顿了顿,那温和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冰锥,直刺我心底:
“可若是做得不好……还是要多想想,世上还有没有在意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又冷又痛。我浑身冰冷,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信阳王似乎说完了,对外面摆了摆手,又回去练字了。
顾衍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扶我起来。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可怕的东西。我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
就在我的脚即将迈出那扇门槛时,信阳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对了。”
我脚步一僵。
“帮本王,保住她的命。她不可以有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他顿了顿,听不出语气
“本王,惟你是问。”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间充斥着墨香与沉水香、却令我作呕的空气。然后,不再停留,迈出了那扇门。
门外,天光刺眼。
顾衍跟了出来,沉默地走在我身侧。他的存在,只能让我感到周遭更加冰冷。
“顾念,你要把王爷的话听进去。” 他的声音还是响起,“也是为了王妃好。”
我忍着怒意看着这个如此陌生的男人,他叹了口气道: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成大事者,必有舍弃。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细说。你只需记得,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不想再听他多言,我快步往前走,我急不可耐的想看到那个身影。
终于,我看到了那扇侧门,和那一道青色、温暖、直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