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听见李婶的声音,怒气似乎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叹息和……心疼?
“傻孩子……你这是何苦。看看你,满眼血丝,自从逃难到江澜城,我多久没见你这么狼狈过了……有些事儿,你安排得,有些事儿,你安排不得啊!”
“既然彼此都有情,也过得来,在一块儿互相照应着,安安稳稳的,不好吗?非要这么较真干什么!念娘那孩子,心思透亮,对你是实打实的好,我看在眼里!她就跟我亲女儿一样!你当年能答应娶芸娘,念娘怎么就不……”
“不一样!”
向先生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尖锐,打断了李婶的话。那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顾念是顾念!向芸是向芸!”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边缘的激烈,“向芸……她本也没有想嫁与我!她只是觉得,嫁给我,可以继续行医,可以不像寻常女子那样被拘在后院!那是她的道!我懂,所以我应了!”
他顿了顿,呼吸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况且……我……我也没照顾好向芸……我护不住她……我就像个不祥之人!瘟疫带走了我爹娘,带走了我全家!我连自己未过门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还能护得住谁?我凭什么……凭什么再去拖累别人!”
“你不是把我照顾得好好的吗!”李婶的声音也带了哽咽。
“那不一样,婶婆!”向先生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力和绝望,“你觉得,一个没见过外面世界、没经历过其他选择的女孩,真的知道谁才是‘对’的人吗?她今日说‘喜欢’,或许是因为悸动,因为仰慕,因为我是她绝境里唯一的依靠和光亮!可在一起,是几十年漫长琐碎的光阴!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说服李婶,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或者说,是在抵御某种他自己也恐惧的诱惑:
“若是有一天,她见到了年纪相当、意气相投、又能让她倾心相许的人,她后悔了呢?到那时,我又何以自处?我如何……舍得放手?”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流得更凶。
“婶婆,不必再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疲惫的平静,却更让人心碎,“她既然也下定决心要独立,那就……让她好好地,过一过没有我的生活吧。看看外面的天地,认识更多的人,再……”
他没有说完。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夜风送来他最后一句话的余音,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李婶没有再去追。
我听见她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走回院子,关上院门。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里是同样的泪光和深切的疼惜。她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将我重新拥进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的,念娘,没事的……”她低声哄着,声音也带着哽咽,“过几天,再过几天……也许,他就会想开的。他就是头犟驴,钻牛角尖,心里比谁都苦……”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任由泪水流淌。心里那片被撕裂的荒原,依旧疼痛,但奇怪的是,在那片荒芜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痛苦中,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说的那些话,字字剜心,却也字字……在理。
是的,我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我的天地,从平康坊的泥沼,到成林堂的屋檐,几乎全是他给的。我的“喜欢”,里面掺杂了多少感激、依赖、和雏鸟对唯一庇护者的眷恋,连我自己也未必能完全厘清。
如果……如果我真的只是他口中那个“没见过世面”、“不懂什么是真正喜欢”的小女孩,那我此刻撕心裂肺的痛,和死缠烂打的“赖”,又算什么?
我慢慢从李婶怀里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睛又肿又痛,视线却奇异地清晰起来。
我看着李婶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对自己,也对她说:
“李婶,他说的对。”
“我一定要……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出个样子来。”
“活得好好的,稳稳的,靠我自己。”
“直到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不是哭着求他别赶我走,不是‘赖’在他家。”
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有一股陌生的、坚硬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
“我要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
“我顾念,是来跟你一起,筑一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