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我才喘着气回到张扬子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东、东家!就算、就算她是个没权势的闲散王,那也是天家之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有什么区别?你知道那朝廷里光一个得势的太监,就怎么差点碾死我们全家的!您、您怎么敢掺和进去啊!还、还让我去王府?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张娘子冷哼一声,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冷静。
“与你说清楚她的来历,便是让你知道,此事该如何做,做到何种分寸。”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记住,你是去治病的‘妇科圣手’,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治病?可、可……” 我急得团团转,“我、我治妇人杂症还行,可这不孕之症,我、我实在没把握啊!以往看过的,成了的,多半是运气,要么是哪剂药碰巧对了症,要么是妇人自己心结开了,我、我至今都没摸清里面的门道!这、这给王妃看病,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张娘子打断我的慌乱,从袖中取出三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我会给你药。你拿去,每次一包,用温水化开,像你上次一样,给她细细冲洗。冲洗三次,她的带下症可根除,这不孕之忧……亦能随之而解。”
我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小纸包,又抬头看看张扬子平静无波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我……” 我嗫嚅着,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接了,就是彻底上了张娘子的“贼船”,卷入皇家的是非。
张娘子似乎看穿了我的挣扎,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
“顾念,你既得了我天大的好处——这医馆,这住处,这些医书,就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你需要付出的力气,自然也要对得起你得到的东西。”
她顿了顿,直起身,语气恢复平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放心,有我在,我保你脑袋安安稳稳地长在脖子上,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而且,”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蛊惑的笑意,“经此一事,你‘顾氏医馆’、你‘顾神医’的名头,在这江澜城,乃至更远的地方,才算是真正坐稳了。将来,莫说寻常妇人,就是更高门第的贵眷,也会慕名而来。这才是我要给你的,最大的好处。”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光芒,和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巨大的恐惧和同样巨大的诱惑,在我心里激烈交战。
最终,我颤着手,拿起了桌上那三个小小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药包。
“……这药,”我哑着嗓子问,试图抓住一点我能理解的、属于“医者”范畴的东西,“既是、是我出手的病人,东家能否告诉我,里面都是什么药材配的?我也好学、学学……”
张娘子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隐瞒,随口报了几味药名。前几味都是常见于妇人方中的温经散寒、祛湿解毒之品,虽然搭配精妙,但尚在情理之中。可当她报出最后一味药名时,我彻底闭上了嘴,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那是一味我只在极其古老的医典逸闻中看到过名字、传说只生于皇家禁苑或海外仙山、有“暖宫圣品”之称的绝世奇药。莫说见过,寻常人连听都未必听说过。
这确实不是我“学了就能治人”的方子。这根本就是……超越了寻常医道范畴的东西。
张娘子将药给我,便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东家!”我叫住她。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我明日就去王府……我、我该怎么说?怎么做?” 我声音发虚。
“每隔十日,准时前去。就说受王妃所托,前来请脉。其余不必多言,王府自有人接引你。” 她声音平淡地传来,“那章仪,外表看着骄悍,实则内里惊恐尤甚,又不得夫君宠爱,常年郁结。医病,更需医心。你见机行事便是。”
说罢,红色的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廊下,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堂,手里攥着那三个药包,指尖冰凉。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医病,更需医心。”
心里那点因为得知王妃身份而起的滔天恐惧,似乎被这句话稍稍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复杂的情绪。那位看似高高在上、动辄可定人生死的王妃,原来……也是个被困在深宅、不得所爱、满心惊恐的可怜女子吗?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被对明日之行的巨大恐慌淹没。
信阳王府……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又想起张娘子那句“保你脑袋安安稳稳”,和“顾神医名头坐稳”的许诺。
今夜,怕是又要睁眼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