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一眼望不到头的车辆停在原地,灯光和引擎皆无动静,它们任凭雨水拍打着车身,一时之间宛如被遗忘在山林间的死物。
车内,剩下的三人闭着眼睛,但其实谁都没有睡意。
车窗外,来自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的是交警指挥的喇叭声:“麻烦这边移一下,给救护车让出空间。”
在喇叭声下,“死物”纷纷复活,开始听着指挥移动位置。
白华下车进入驾驶位,将车移开。
在有序的行动下,没过多久,一辆辆救护车从车队长龙呼啸而过,一切又再度恢复了寂静。
白华神色沉重:“希望伤亡能少一点。”
沈青再度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肖奔宇点头:“是得少点,不然我们今晚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车门被打开,在门锁响起的一瞬间,沈青睁开了眼睛,才恍然意识到刚刚自己进入了浅眠状态。
沈青:“叶尔布兰?”
叶尔布兰将伞收束抖了抖水:“是我。”
白华转头看过去:“ 叶哥,前面怎么样了?”
叶尔布兰拿出眼镜布将眼镜上的水渍擦干净:“五辆车连环追尾,伤员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了,目前交警正在处理现场,保守估计还需要 4、5 个小时。”
“4、5 个小时?!”肖奔宇有些生无可恋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随后又立即就这个形象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发送到了朋友圈,配文:“工作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身处现场,为连环车祸伤员祈祷[双手合十]。”
发布时,他设置仅“生活饭碗”分组可见。
随后,他光速闭上了眼睛:“我睡会儿。”
沈青嫌弃地往窗户方向靠了靠,侧头对着叶尔布兰所在的另一边车窗:“看来我们今天势必要成为这车里的几朵新鲜蘑菇咯。”
叶尔布兰看向模糊不清的车窗外,忧色不减:“希望至少雨不要再下了。”
沈青:“你说得再大声,老天也不会听你的,继续睡觉得了。”
盯着雨帘看,人的心情的确只会愈加心焦,叶尔布兰最终也闭上了眼睛。
在磅礴的雨声中,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而雨势始终没有缓和的迹象,直到婴儿尖利的哭声打破寂静,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的责骂声:“哭什么哭?你会不会管孩子?你让他别哭了行吗?”
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响起:“怎么?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现在你又不需要开车,你不服你自己来哄啊!”
“你是他妈!”
“你还是他爸呢!”
大概是内心的焦躁已经到达一个临界值,这几声争吵就像一个引子,瞬间将原本压抑的现场引爆。
又有人开窗吼道:“吵个屁!孩子能不能管好了?!”
“关你鸟事!”
“行!今天我就让你看看关不关我的事!”说着,就有人下了车,朝着婴儿哭声的车里走去。
“都怪你非要出来玩!要不然我现在就该呆在家里打游戏,用得着受这苦吗?还好要意思说你饿了。”
“什么叫做我非要出来玩?这不是你自己答应丽丽的吗?陪女儿出来玩一趟,可委屈死你了!”
另一辆车里也开始争吵。
一道闪电短暂地让天空亮了一瞬,接着是一道闷雷。
沈青轻笑了一声,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意思:“分明积怨已久,却还要装作幸福一家人搞什么家庭活动,不过一点点事故就原形毕露。”
叶尔布兰眉心微蹙,显然对沈青的说法颇有微词。
“再堵下去,大家的情绪越难控制。”白华也醒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能够模糊看见劝架的打架的混作了一团阴影。
叶尔布兰闻言将话咽了回去,垂眸思索着。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童音突兀地在这一片争吵声中响了起来。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播种一颗一颗就够了,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童音歌声纯净清脆还带着哭过的哑意,在一片混乱嘈杂中,就像一道清流,清流穿行之处,争得面红耳赤的成年人们,不自觉就安静了下来。
叶尔布兰看向白华:“白华。”
白华会意,立即打开了车载音响,同时降下车窗。
《种太阳》欢快的曲调立即和上了女孩的歌声。
大雨还在不知疲倦的落下,乌云遮盖下,光线也依旧暗沉。
但或许是儿歌本身就带着最为纯粹的希望和积极的基调,此时在这股沉闷之中,无形地为现场的大人们支起了一道屏障,让人得以喘息。
《种太阳》一曲唱到尾声,现场最后一点争吵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叶尔布兰抬手鼓掌,其他车辆上的人被带动也纷纷鼓起掌来。
与此同时,他抬手按向屏幕,下一首歌曲伴奏响起。
熟悉的曲调一出,雨中还在对峙的两个男人纷纷将视线落到这俩银色的 suv 上。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低沉磁性的男声唱着纯正的粤语腔调,接替童音在风雨里散开。
沈青眼皮动了动,没有说话。
白华转过身,一脸惊喜地看着后座的叶尔布兰。
肖奔宇睁开眼,瞥了一眼叶尔布兰,嘁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但手指却下意识地在腿上打起了节奏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后车的苏迪雅、巴哈提还有谢才开始默契地加入了合唱,一个人的歌声只是出众,而多人的合唱就天生具备了唱到人心底的感染力。
现场每个人脸上的乌云终于有了驱散的痕迹,打架的劝架的直接转过身,重新将伞捡起来,靠在了婴儿啼哭的车上,静静听着这首《海阔天空》,那些原本紧闭着的车窗也悄悄将窗户打开了一缕缝隙,得以让歌声流进车内。
唱到副歌时,有的人开始轻声哼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车内一个突兀的声音陡然加入,随后立即戛然而止,肖奔宇咳嗽了一声掀开了半只眼环视了一下车内,发现无人注意到自己,竖起的汗毛又顺了回去。
白华的跟唱就坦然许多,只是他天生音准有些不足,且嗓门大,混在其中永远是瞩目的那一个。
沈青偏了偏头,指甲无意识地在表带上划了划。
这个人还是这样,爱管一些没有意义的闲事。
就让他们吵个够,最好吵得天翻地覆,多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