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疾不徐地行在路上,车轮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内空间本不算狭小,此刻却因周行之的存在而显得格外逼仄。
他一身玄甲未卸,只解了覆面,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如枪,手中捧着一卷军书,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也隔绝了对面那人的存在。
与他相对的,是半倚在厚软靠枕上的关卿尘。
颈间缠着的白色纱布,衬得他失血过多的脸色愈发苍白憔悴,唇上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前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与失血,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罕见的、真实的虚弱。
他姿势松散,几乎是陷在靠枕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则随意伸着——右脚脚踝上,那枚乌黑的精铁环扣依旧刺眼,周遭的皮肤因昨日的拉扯和摩擦,红肿了一圈,在冷白的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
车厢内静得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以及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关卿尘闭着眼,似乎在小憩,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不过片刻,他便耐不住这死寂般的沉闷,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狐狸眼里没了往日惯有的、或慵懒或妖异的流光,只剩下些许倦意和百无聊赖。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仿佛入定的周行之身上,又垂下,落在自己那只红肿的、套着锁链的脚上。
静默了片刻。
忽然,那只没穿鞋袜、脚趾圆润、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红肿的赤足,毫无征兆地抬起,轻轻一挑——精准地踢掉了周行之手中那卷军书。
“啪。” 书卷落在铺了毛皮的车厢地板上。
周行之动作一顿,目光从骤然空了的掌心,缓缓移到那只肇事的长足上。
那脚并未收回,反而得寸进尺,顺着踢掉书的势头,脚背一抬,竟堂而皇之地、带着点挑衅意味,径直搁在了周行之并拢的双腿之间——那是一个极其微妙且充满暗示的位置。
冰凉的、带着红肿的脚心,甚至还不安分地、用力碾了碾底下紧实的大腿肌肉。
然后,关卿尘才抬起眼,苍白着脸,用一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埋怨的口吻,懒洋洋道:“脚疼。” 他顿了顿,补充,更像是命令,“给我揉揉。”
周行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深潭寒水,隔空“瞪”向关卿尘。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沉的、压抑的警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关卿尘却像是没看见,反而因他这沉默的瞪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追忆往昔的怅惘。
“长大了啊……” 他喃喃,目光飘向车顶,又落回周行之紧绷的脸上,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翅膀硬了。以前啊……在北冥的时候,哪用得着为师开口?你可是天天抢着烧好了热水,眼巴巴地端来,非要伺候为师洗脚沐足,赶都赶不走。”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每个字却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周行之的心上。
“现在倒好,” 关卿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旧搁在对方腿间的脚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蹭过衣料,“连揉一揉……都不愿意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收回那只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仿佛只是觉得无趣,不想再自讨没趣。
然而,他的脚刚动了分毫——
一只大手,带着行军多年磨砺出的、粗糙坚硬的厚茧,迅疾如电,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他纤细的脚腕!
掌心滚烫,力道不容抗拒。
周行之依旧没说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下颌线绷得更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避开关卿尘投来的、带着些许讶然的目光,深深地、几近凶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垂下头。
他不再看关卿尘,也不再看他处,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那只布满老茧、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那只红肿的玉足。
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他便找到了某种节奏和力道。拇指与其余四指配合,或轻或重,或揉或按,精准地落在红肿的脚踝周围,避开伤口,手法竟然出奇地老道而温和。粗粝的指腹刮过细腻柔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细微刺痛感的舒适。
暖意,从那只滚烫的手掌,一点点渗入冰冷红肿的皮肉之下。
关卿尘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周行之低垂的、浓密的睫羽,看着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看着他专注而沉默的侧脸。
阳光偶尔透过被风吹起的车窗帘隙,跳跃着洒进来,恰好落在两人相触的地方——那只古铜色、带着伤痕与力量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揉捏着那只白皙秀美、此刻却带着伤痕与禁锢的赤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