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南阳，白昼是能将人烤化的毒日头，入了夜，那份灼热并未散去，反而沉淀成一种黏腻、厚重、无处可逃的闷。空气仿佛吸饱了水分的棉絮，沉沉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气，皮肤永远浸在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汗液中，湿哒哒的，让人烦躁不安。
这种天气，对于寻常人已是难熬，对于身上带着多处深可见骨、尚未痊愈伤口的关卿尘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潮湿与闷热，最易滋生腐肉，阻碍伤口愈合，甚至引发溃烂与高烧。几日下来，饶是御医精心调治，关卿尘的恢复速度也不尽人意，伤口红肿反复，低烧时作，整个人被这恼人的天气和伤痛折磨得愈发清减，眉宇间倦色更浓。
虽在关卿尘醒来后，尹阔未再现身，但依旧通过他布下的眼线，体察到关卿尘困境，于是他特下了一道命令：开启皇宫东侧后山那处天然的、仅供皇室享用的温泉，并着御医调配了上等的活血化瘀、驱寒除湿的药方，加入泉水中，让关卿尘泡药浴，以逼出体内湿气郁结，加速伤口愈合。
消息传来时，已是傍晚。一辆装饰不算过分奢华、却异常宽大平稳的宫制马车，悄然停在了偏殿之外。车帘用的是透气的细纱，车内铺着柔软的冰蚕丝垫，四角甚至还放置了冰块，丝丝凉意驱散了些许闷热。
周行之抱着关卿尘登上马车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马车在重重宫墙与廊庑间穿梭，两侧是高悬的、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宫灯，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车轮碾过光滑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辘辘声。
一路向东。
最终，马车驶出了最后一道宫门，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这是皇宫东面一处依山而建的园林，夜色中看不太清具体景致，只感觉林木葱茏，空气中飘散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比起宫内的沉闷，多了几分自然的凉意。
马车沿着一条被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小径，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处矮山的山涧入口处。
此地，便是皇家温泉所在。泉眼是天然形成，水温合适，水质清冽，自古便是皇室成员休憩沐浴的私密之地。只是如今大魏皇室凋零，唯剩年幼的魏帝斐崇信一脉，他年纪尚小，又被尹阔严密保护着，很少来此。故而此地虽有专人定期打扫维护，但大多时候，都是一片清冷寂静，仿佛被时光遗忘。
今夜，为了迎接这位特殊的客人，温泉区域被重新仔细打扫了一遍。池边的落叶杂草被清除干净，池水也被专人检查过，确保洁净。几名侍女仆从已经按照御医的吩咐，将调配好的药包浸入了温泉水中，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苦涩与清香的药草气息。
岸边，整齐地摆放着干净柔软的浴巾、崭新的丝绸亵衣以及一套月白色的常服。一切都准备妥当，周到得无可挑剔。
然后，所有的侍从，便在一名年长太监的示意下，恭敬地、无声地，退出了温泉区域，在远处的林间小道口静静守候，不得打扰。
周行之打横抱着关卿尘，走下马车。关卿尘的伤还没好利索，行动依旧不甚灵活，走路稍微久一点便会牵动伤口，气喘吁吁。此刻被周行之抱在怀中，他也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靠着，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围的景致。
这份特许，并非轻易得来。关卿尘有着极重的洁癖，性子又是出了名的清冷孤高，平日里起居，就因为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从不让任何仆从贴身伺候，一切亲力亲为。这次重伤，被迫接受御医的照料，已是他的极限。
今日尹阔这番“好意”，是为了让他快些恢复，好继续为朝廷效力，帮他一起扛住那些至今仍在朝堂上吵嚷着要“放周行之”的大臣们的压力。
而他行动不便，泡药浴确实需要有人在旁照应，以防万一。
尹阔最先提出的人选，自然是他的养子、关卿尘的徒弟——尹江望。
“让良玉陪你去吧，他心细，也懂得照顾人。” 尹阔当时是这么说的，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慈和笑意。
关卿尘听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了。“不用。” 他的声音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我不习惯。”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理由也如此简单粗暴，让尹阔脸上的笑容都微微僵了一下。
但关卿尘知道，即使自己不拒绝，这个陪同的人选，最终恐怕也轮不到尹江望。
因为那个人——那个此刻正抱着他、步履稳健地走在山道上的人——绝对不会允许。
要是周行之在得知尹江望要伺候关卿尘沐浴后，会是什么反应？
关卿尘几乎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不高兴那么简单。以周行之对他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恐怕会直接暴走，当场就能把尹江望给掐死。
所以，与其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不如从一开始就杜绝这种可能。
而事实也正如关卿尘所料，陪同的人选，很快就顺理成章地换成了本该是囚徒、是质子的周行之。
对于这个结果，周行之的心情，自然是十分、十二分的不错。
他是从尹江望那里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尹江望这小子，虽然有时憨直，但在某些方面却出奇地机灵。他怕周行之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知道自己原本是第一人选，日后定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甚至可能会公报私仇，于是，他十分聪明地，对周行之撒了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
他对周行之说：“是师傅特意要求的！他说……只有周将军您陪着，他才放心，才自在！”
这个谎言，对于周行之而言，无疑是一剂效果最强的兴奋剂。
是关卿尘特意要求的！
在关卿尘心里，他周行之，是首选！是唯一的选项！是那个能让他放心、自在的人！
这个认知，让周行之的心潮，瞬间澎湃起来！连日来因为伤势、因为囚禁、因为朝堂纷争而积压的阴郁与烦闷，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稳健，抱着关卿尘的手臂也更加用力、更加珍重，仿佛抱着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向上扬起。
关卿尘静静地趴在周行之的怀中，脸颊贴着他结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有力而略显急促的心跳，以及那从胸腔深处传来的、低沉愉悦的震动。
他能感受到周行之的快乐。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仿佛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愉悦。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北冥，那个少年因为得到他一句夸奖、或是赢了一场比试、或是简单地和他一起吃了顿饭，而露出的、傻乎乎却灿烂得耀眼的笑容。
自从成了周行之的师傅，关卿尘就莫名其妙地养成了一个“毛病”。
尤其是面对这个不怎么外露情绪、总是默默付出、将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的徒弟时，一旦感知到他因为某些事、某些东西而释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快乐情绪，关卿尘就会忍不住地，想要纵容他，任由他将这份情绪延长，放大。
人生苦多，及时行乐。
这是关卿尘自己在经历了无数血雨腥风、生离死别后，得出的结论。只是他自己，早已失去了行乐的能力与心情。
但看着周行之，他就会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念头——想让这个人快乐些。再快乐一点。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在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少、眼神变得越来越沉郁之后。
所以，此刻，感受着周行之那发自内心的愉悦，关卿尘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放松地靠在他怀里，甚至不自觉地，将脸往他温热的颈窝处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算是一种无声的纵容与鼓励。
进入温泉区域，空气中的温度明显上升了。那种闷热的潮湿被一种更加润泽、更加温暖的水汽所取代。浓郁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特有的气息，刺激着人的嗅觉，也让人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渴望那温热的水流。
关卿尘全身的伤口，在这药香与热气的熏蒸下，仿佛都在隐隐叫嚣着，渴望着能够狠狠地沁入那温热的药水之中，让那些淤积在体内的湿寒、瘀血、乃至伤口深处尚未完全排出的脓液，都被彻底地“逼”出来，换来一身的舒泰与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