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江望早就吓得缩在了地上,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那点委屈和依赖,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取代。阿古拉也是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隐隐沁出冷汗。
他看了一眼吓得如同鹌鹑般的尹江望,知道此刻指望不上他解释,只得再次硬着头皮,迎上关卿尘那冰冷刺骨的目光,艰难地继续解释:
“大军不停,我们没有机会靠近。”
他尽量将过程简化,不想提及那些冒险的细节,以免更加激怒关卿尘。
然而,他的解释,听在关卿尘耳中,却成了另一重罪状的佐证。
关卿尘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尹江望身上,仿佛阿古拉的话只是吹过他耳边的风。但他的话语,却比方才更加凌厉,刀刀见血,直指尹江望:
“我教你的那些本事,都用在偷鸡摸狗的暗招上了是吧?”
“逼停大军,深夜用迷香将人晕倒,妄图偷尸不说,还打算偷袭敌军主帅。”
“你可真是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要是刺杀成功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身后沉默如山的周行之,又迅速回到尹江望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添分量,“南北局面,又要改变了!”
他的话,字字诛心,将尹江望所有的行为,都剖析得清清楚楚,也将其中的危险和后果,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尹江望被骂得浑身一颤。他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目光先是看向关卿尘,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深切的失望。那失望,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痛。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关卿尘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矗立、却存在感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周行之。
阴影中,周行之的脸依旧看不太真切,但尹江望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
良久。他才沉下声,用一种带着愧疚和后怕的语气,低声说道:“是我考虑不周。”
声音干涩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然后,他深深地、愧疚无比地低下了头。
看着他这副样子,关卿尘心中的怒火,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旺盛了。
让他更为恼火的是——他本来正想借着今晚,好好跟周行之说一说,让他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能放尹江望一马。
没想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
这让他怎么开口?又有什么脸面开口?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投向了身后,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的周行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那不再是严厉的训斥,也不是冰冷的质问,而变成了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的询问。
“周将军,人在这里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将问题,直接抛给了周行之。这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反正,不论周行之有什么打算,以他对周行之的了解,以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他总是有办法,将事情的结果,掰到自己想要的方向去的。
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麻烦。
周行之听到关卿尘的话,那双一直眯缝着的、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危险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些。
他的目光,先是在关卿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紧绷、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又掠过地上的尹江望,和站在一旁的阿古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笑意。而是一种了然,和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深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关卿尘的问题。而是又向前走了一步,径直走到了床榻边,关卿尘的身侧。
他走得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了关卿尘随意披在身上的外袍衣角。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
他坐下时,身体微微前倾,开始慢条斯理地,蹬上自己那双随意脱在床边的、厚重的军靴。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皮革与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在死寂的营帐中,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穿好靴子后,他站了起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尹江望和阿古拉一眼。仿佛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穿上自己的战袍。
一边穿着,他一边,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丝毫波澜的语调,对着依旧坐在床榻边、侧头看着他的关卿尘,开口说道:
“今夜袭城,必是一举拿下。”
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带,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关卿尘的脸上。
那目光,深沉得像是望不到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与暗流。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关卿尘的心,不自觉地微微提了起来。
周行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照着烛火、却依旧清冷如昔的眼眸,看着他那张因为自己靠近而微微绷紧的、在光影下显得愈发俊美也愈发脆弱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放缓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是疯狂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