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修远此话一出,整个地宫议厅内,先是陷入一阵短暂的、压抑的惊愕。
尹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但很快便归于沉默,不再打岔,只是用一种更加深邃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周修远。
关卿尘的眸光骤然缩紧,像是两颗寒星,紧紧地盯着周修远,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下攥成了拳。
周行之的心,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痛苦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这个曾经温和明理、教导他忠君爱国的长辈,此刻竟然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但是,奇异地,在这极度的痛苦和震惊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和释然,却缓缓地在他心中升起。
他忽然理解了。
理解了关卿尘为何一心向死。理解了这盘棋局背后所承载的沉重和血泪。
他们为此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
不论是谁,在到达那个胜利的、清明的彼岸之前,任何的牺牲,都是在所难免的。
如果自己的存在,是这个庞大计划中出现的唯一纰漏,是那个可能导致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不确定因素。
那么,他愿意去死。
用自己的血,来为这盘棋,画上最后一个确定的符号。
想到这里,周行之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抬起了脚,准备向着父亲的方向,跪下。
他要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决心,也是让父亲亲手了结自己。
然而,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那一刹那,周修远的目光,猛地一转!
他那双原本因为疲惫和沉重而略显虚浮的眸光,在这一刻,骤然凝聚成了一道实质般的、锐利如剑的精光!
这道目光,没有看向即将下跪的儿子。而是直直地,投向了坐在对面、脸上一片不悦、甚至可以说是含着冰冷杀意的关卿尘!
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周修远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向着关卿尘,弯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姿态很恭敬,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长明,冥冥自有天意。”
“子昂救下了你,你又活在这世上,不如由你来监督子昂。”
“要是今日之事,我这小儿敢外漏半个字,你便不用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可以直接杀了他。”
他的话,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陈述。
一种已经做出决定、不容反驳的陈述。
关卿尘在听到周修远这番话的刹那,那双一直紧缩着的瞳孔,猛地打开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不解,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触动。
他不自觉地,朝着周修远,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却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姜,还是老的辣。
周修远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他既想要保住周行之的性命,不愿亲手对儿子下杀手,也不愿看到尹阔的杀意落实。于是,他顺水推舟,将周行之推给了自己。
他知道,周行之绝对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他也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真的杀了周行之。
最后,周修远用这种方式,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是变相地肯定了他与周行之之间那种复杂而深刻的关系。
从此以后,周行之的生死,周行之的所有,都将与他关卿尘紧紧地绑定在一起。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最深沉的托付。
周修远是用陈述语气跟关卿尘说的,他也早就拿捏准了,关卿尘必然不会拒绝。
等这头说完了,周修远这才缓缓地转过身。他面对着脸色依旧沉沉的、看不出喜怒的尹阔。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用一种征询的、却又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问道:
“尹公,我的这个提议可行?”
尹阔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周修远、关卿尘、以及门口那个僵立着的周行之身上,缓慢地扫过。
良久,他才沉冷地、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
“当然可行,要是不相信关将军。” 他的目光,落在关卿尘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当初也不会选他来做执刀人,亲手杀了程知韫。”
程知韫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再次在这沉闷的地宫中炸响。
关卿尘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猛地一僵。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尹阔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他的目光,继续盯着关卿尘,用一种更加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语气,说道:
“关将军,你身为执刀人,今日之事若是泄露,你可别心慈手软,放过周家小儿。千灯镇万千冤魂,可都盯着你呢。”
千灯镇!
这三个字,比程知韫更加具有杀伤力!就像是一把淬了最剧毒的匕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关卿尘所有的防备!
关卿尘的脸色,不仅是苍白,更是变得毫无血色。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尹阔的话,像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子,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再次凌迟了一遍。
他本该死的。在杀了程知韫的时候,在背负上所有骂名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就应该死了。
可是,他还活着。被周行之用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方式,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而现在,尹阔便将千灯镇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将那万千无辜百姓的冤魂,全部加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在那无数双看不见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眼睛的注视下,像一个被永远压在深渊之下、被层层锁链捆绑住、用来保守那惊天秘密的灵兽一样。
永无天日,永不脱身。
这种感觉,让关卿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绝望。
“行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周修远眉头紧蹙,目光严厉地看向尹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呵止道:“千灯镇的屠杀,半分也怨不上长明!”
他的话,像是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罪恶感和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