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滴酒都没有喝,但走出包厢的时候,他晕乎乎的,头重脚轻。直到身侧有人推了推他胳膊:
“诶,你们说,那个温小姐什么来头,和周先生什么关系?”
何凯点了支烟,猛抽一口,才彻底清醒。
“温政良的女儿。”
那位周先生估计在追她,他可得把这尊佛抓住了。
那些人走后,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菜也陆续上齐,杨知安嚷嚷着要饿死了,让大家快点动筷子吃饭。
“诶,温妹妹,你是怎么想到焚香疗愈这个概念的,还挺有意思的。”
温旎睫毛抖了一下,面前横过来一只劲瘦的手臂,盘子里多了块无刺的鱼。
她低声道谢,轻轻夹起送入口中,咽下去后,放下筷子,缓声道:
“是很早之前想到的一个概念。”
话落,她立刻觉察到自己脸上落下一道灼热的目光。她没有去追寻目光源头,继续讲述着概念的来源。
焚香疗愈这个概念,始于九年前的灵光一现,当时她只是有个大概的构思。
后来在做心理咨询师的一年多时间里,她接触过太多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焦虑、失眠的人群,从刚上小学的孩子到在资本场上无往不利的金融精英,最终的结果都陷入早期靠药物治疗,中期形成药物依赖,晚期不得不加大药量的死循环。现代人的精神压力本质是神经系统长期处于战斗的状态,即交感神经亢奋,使得焦虑、失眠成为常态。
她在想,有没有其他的缓解办法。九年前的灵光一现,给了她灵感。
人的嗅觉神经是唯一直接连到大脑边缘系统的感觉系统,香作用于嗅觉,可以绕过理性,直接作用于负责情绪、压力反应与记忆的边缘系统。它或许可以成为一种温和的、非侵入性的自我调节方式,让人在嗅到能让自己身体处于松弛舒适状态的香时,神经也跟着放松。
秦缙川听得很认真,当即便表示这个概念在目前紧绷压抑低迷的社会环境中很有发展前景。
“温小姐,那香疗能不能治有多动症的小孩儿?”
“多大的孩子?”温旎问。
秦缙川:“20岁。”
温旎刚想说,多动症的孩子越早干预越有效时,手边的杨知安白了秦缙川一眼,慢悠悠道:
“哎呀妹妹,你听他瞎白话,他家那小孩儿就是被他宠得无法无天,还赖上人家多动症了,一大把年纪也不害臊!”
温旎这才意识到,秦先生口中的小孩应该是他的女朋友。
秦缙川瞬间黑了脸:
“你这臭小子,皮痒了是吧?”
杨知安天不怕地不怕惯了,朝着秦缙川阴阳怪气道:
“秦少爷,这是哪句又戳到您了?三十四了还不是一大把年纪?”
秦缙川瞥见周柏梃冷沉的目光后,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语气也跟着变得缓和,解释道:
“温小姐见笑,就是我家里的小孩,平时活波闹腾了点,刚刚你不是说香能静心吗,想着让她也静静。”
温旎轻轻点了下头:
“如果家里小朋友愿意的话,可以让她体验一下制香,制香更能磨人心性。”
——
餐桌上的醒酒汤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周柏梃是不是在追你?”
下车前,表哥陈叙寒这么问她,她心里一团乱麻,但嘴上还是很快否认。
饭局从头到尾,她只喝了两杯花茶。
散场时,她和周柏梃并肩走在最后。有无数个瞬间她想问他,为什么要帮她?但每每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谢谢”。
可“谢谢”这两个字,在那块寸土寸金的地面前,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碎了。
那块地于她而言,是举足轻重的一步棋;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句话,给谁不是给?
正是这种意义的不对等感,让她纠结得厉害。像欠了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而债主甚至不觉得自己借出过什么。
手机嗡嗡震个不停。
何凯发来一长串消息,感叹号一个接一个,感谢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轮,隔着屏幕都能看见他咧嘴笑的样子。
温旎草草回了一句“客气了”,便退出了对话框。
她窝进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从亮到暗,直到彻底熄灭,屏幕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眉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十指插进发缝,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绸缎似的黑发从肩侧滑落,散成一匹没来得及收拢的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么大一个人情,要怎么还才好。
脑袋放空了一会儿,她重新拾起手机,点开与他的对话框。
【周先生,我请您吃......】
不行。他缺一顿饭吗?京城里想请他吃饭的人能排到三环外。
她把字全部删掉,重新编辑:
【周先生,您为什么要帮我......】
删掉。
太直接了,像质问,再次重新编辑:
【周先生,我听说这块地原本是要给朱家的,您就这么给了我,会不会给您带来困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笔画开始发虚,一个个汉字模糊成一团。
她眨了眨眼,刚准备按下发送键,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
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下意识点了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