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伞一路看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周文晏那双似是带了几分担心的眼眸。
依旧是如当初见到他时一样,内敛中透着沉稳。
香云甚至有些不信眼前看到的景象,还特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再看过去时,终于确定,就是隔壁的周秀才。
周文晏自是注意到了香云的举动,不禁觉得有些发笑。
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宋姑娘没看错眼,正是在下!”
说话间,便示意香云别停下脚步,而他自己则一路倾斜着伞与香云同行。
这说起来,已经是香云第二次跟周文晏走在回家的这条路上,只不过,上次是周文晏在前,她跟在后面。
而今天,却是并肩而行,不仅如此,她还瞥见周文晏为了不让她淋雨,自己却几乎湿了整个身子。
此情此景,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先生,我这穿着蓑衣呢,您顾着些自己吧,身上都湿了!”
周文晏听罢,却是丝毫不在意,“你这蓑衣不顶用,再说你们女子身子柔弱,我皮糙肉厚的淋点雨不值当什么!”
手中撑着的那伞,依旧是稳稳当当地倾斜到香云那边,替她遮挡掉了漫天的风雨。
香云也无他法,只能是欣然接受,其实心里很想问问周文晏有没有好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却听见身旁的周文晏先开口了。
“那晚多谢宋姑娘的安慰之言,我这些年一直汲汲营营,却终究是被困在了那场黄粱美梦里。
这些天着实想了很多,终究决定还是换一种活法,梦醒了也该好好过日子了。
这不,今儿本是出门想要看看有什么营生可做的,不巧遭了雨,就先回来了!”
香云听着他缓缓说出这些话,声音虽低沉,却不似颓废之象,不免转身又看了他一眼。
见他眼中虽有些许遗憾,更多的则是一股想通了的豁达之气,也是替他高兴。
所以忙安慰道:“先生不要难过,我觉得能中秀才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或许,不能中举也可能不是先生的能力不够,很多时候,若是运气不到也是艰难。
现在先生能想通了,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周文晏听到这话,莫名地很想听听她的想法,“不知宋姑娘这话怎么说?”
香云沉思片刻,轻声回道:“先生你想,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可又有多少人真能活到那岁数的?
就拿我说,虽在薛家十五年,听起来很是漫长,可如今回首去看,真的就好像还是昨日之事。
我虽没读过书,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我觉得在这世道活着已是万分不易,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况且我相信以先生你的才华,纵使不能中举做官,日后也能有一番作为,定能实现人生抱负的!”
眼前细雨缠绵,女子嗓音轻柔、身形瘦弱,深陷于泥潭却从未自暴自弃,一直都在拼命努力活着,而且还是那样的通透。
刚才的一番话,除了对他的安慰,更多的则是鼓励和期许,让周文晏听了如何能不动容?
“好!往后我都会好好过日子,绝不再自苦了!”他回道,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从前,他最不喜欢下雨天,总觉得湿漉漉得浑身不舒服,可此刻,哪怕浑身都湿透了,却依旧觉得身心万分熨帖。
这一瞬间,他只盼着回家的路能没有尽头,更希望自己能与身边之人一直这样徜徉在雨中……
眼看就到了东河边,已是不得不分别,可他终究还是贪恋这一刻,“雨越下越大了,我送你回去!”
不容香云拒绝,他坚持撑着伞护着她往那间茅草屋而去。
到了门口,周文晏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受凉了自己要受罪的。”
香云听后点了点头,刚想说自己没他淋湿得厉害,却不料周文晏又说话了。
“我家里还有我娘当年用的蓑衣,她跟你身量差不多,那蓑衣我一直保存得很好,若是宋姑娘不嫌弃,我待会就送了来!”
香云本想拒绝,可看到眼前男子眼中那抹带了关心的神色,突然就不忍开口了。
“好,怎么会嫌弃!那就多谢先生了,雨大,您先回吧!”
周文晏听到她肯要,心里头实在是高兴,嘴角一直带着笑,应了一声就利落转身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哪怕雨打在伞上“啪啪”作响,却依旧抵不上他心底的阵阵悸动和欣喜。
因为,他忽地发觉,或许,他做的那个成家的美梦还是有点希望的……
带着这份雀跃,回家之后,他擦洗之后赶紧去换了身干净衣衫,就去翻出了那件他娘在世时用的蓑衣。
他依稀还记得当时这蓑衣还是他爹特地请人做的,一应用料都是好的,是以哪怕已经过去好些年了,还是如同新的一样。
蓑衣自是还有配套的斗笠,这一套穿上,哪怕雨下的再大,身上也沾不到半点雨。
想着刚才香云被雨淋湿的可怜模样,他没有丝毫犹豫,抱着蓑衣斗笠,撑着伞就去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