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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此处，江望犹觉未尽兴，又把“大禹治水”的故事稍稍换了背景，提笔添了上去。

相传万年前，凡间有一朝，连年暴雨，洪水滔天，百姓流离。有大禹奉命治水，率众凿山开渠，引流入海。禹日夜奔走，风餐露宿，手足胼胝。治水途中曾三度经过自家门前：初过，听见妻子临盆痛呼，攥紧手中治水舆图，转身离去；再过，闻稚子咿呀学语，于门外站立片刻，终是未曾推门；三过，孩子已会唤“阿父”，他在夕阳里望了一眼家门，头也不回地奔赴下一个渡口。十三载功成，水患平息，禹方回家。

故事写完，江望终于发挥得差不多了。随即重看一遍，又默默叹了口气，自己的字迹还是那么不堪入目......

而一直看着江望一字字落笔的温屿，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微哑：“禹治水十三载，皆以苍生未济，三过家门而不入。而我现在竟然还在宗内蹉跎，屿只恨不能现在就远赴空桑山脉，与宗内修士一同亲身建设。”

说完，温屿双手从江望手中接过那本册子，郑重道谢，转身快步出了阆风殿。

看着温屿匆匆而去的背影，江望张了张嘴，到底没叫住他。

姬衡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是那故事还有未尽之处？”

江望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是有未尽......只是那故事是有前因的。其实最初是大禹的父亲鲧，受尧帝任命治水，采用的是筑堤堵水法，治了九年，水却越堵水越高，最终鲧失败被舜帝诛杀。而后才轮到鲧的儿子禹领命继续治水，禹吸取教训，改用以疏为主、疏堵结合的方式治水，十三载后终于平定经年不息的洪水。”

江望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刚刚写的那段，有些断章取义了。智慧与手段，有时比努力更要紧。而且......”他垂下眼，“虽然无从考证，但我总感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也许因为怕治水失败，连累家人......”

姬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轻声笑笑：“原来你当年在不归城，讲大禹治水的小故事，其实是怕死啊。”

江望这才明白姬衡为什么知道他会“喊口号”，原来是当年他在不归城时，打铁的日子实在煎熬。于是他每日醒来后总要先给自己鼓鼓劲，迷迷糊糊间说了不少“励志话”。

江望顿觉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其实那时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让自己多努努力。”

话音刚落，阆风殿前忽然落下一人影。那人一身正道宗首席弟子月白华袍，衣袂微动，目光沉静，如剑在鞘，肃然内敛。

江望只一眼就认出此人，是方矩。

江望上次见到方矩，他还是仙盟丹器部市易司平准署的署正。如今看来，他已辞去仙盟职务，替代曾经的姬衡，成为正道宗的首席。

以方矩的能力，加之方副宗主方寂之子的出身，成为这个首席，自然是当之无愧。

方矩上前几步，朝姬衡拱手行礼：“拜见姬宗主。”

姬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必多礼。”

方矩又转向江望，抬手微拱：“江副司远道而来，若有招待不周，尽管知会方某。”

江望侧身让了半礼，笑意浅淡：“方道友太客气了，正道宗一切齐备，是江某此番叨扰。”

方矩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忽然浮起几分怀念：“当年山海阁步虚斋中，师清宴、裴煜与我，加上江副司，周也、简灵道友，一行六人，仙酿在侧，知己在旁，何等痛快。尘世扰攘，恍惚经年，那般光景确是再难凑齐了。”

江望闻言一怔，心下也有些恍惚。雨灵仙朝大乱，师清宴杳无音信，周也如今还在守岷泽郡脱身不得，神武仙朝动荡，裴煜一直未归，方矩回了正道宗，他在外公干，昔年六人之中，竟只剩简灵一人还留在仙盟，可她也回不去万法宗了。

伤感尚未涌上，姬衡清冷的声音已从旁传来：“方师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方矩微微一怔，随即深深行了一礼，声如清泉：“既然姬宗主唤我一声师弟，那师弟便斗胆，再唤您一声师兄。”

他抬眸，眉目间一派清正端方，“大师兄，可以再为我答疑一问吗？”

作为正道宗首席，当年姬衡端坐天工殿中，就曾为师弟师妹们解答修为上或是心境上的疑惑。尽管因境界精进太快，年岁反倒比师弟师妹们还小，可他的每一句答疑，依然令所有人折服。

姬衡似乎早有预料，只道：“你有何疑？”

方矩的目光从姬衡身上缓缓落向地面，默然片刻，又重新抬起，与姬衡四目相对：“大师兄重现于世后，每到一处，总要生出一场大祸。我想问，正道宗，也会如此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姬衡静静看着方矩，面上无波无澜，却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开口淡淡道：“钓过鱼吗？”

方矩一时间不知姬衡为何会有此一问，却也如实道：“未曾钓过，只是观言枢真君钓过几次。”

姬衡轻轻颔首：“未曾钓过也无妨。你观修士在钓鱼，殊不知鱼也在钓人？你以为是修士钓上的鱼，其实是因为鱼想吃东西，自己咬住了欲望，而修士能钓上鱼，是因为其恰好为鱼的欲望提供了一条通道。”

他语气淡漠，目光从方矩面上轻轻掠过：“所以，明白了吗？你以为是因为我到了各处，带去了祸事，殊不知，那些祸事，也在等我呢？而我，只是为事情的发生，补全了等待已久的条件。”

姬衡的声音无喜无悲，方矩后背却莫名渗出一层薄汗。江望站在一旁，从雨灵仙朝一路回望到万法宗，似乎也明白了姬衡的意思。

是那些势力本就剑拔弩张，隐患难埋，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于是当姬衡到来，局面就迎来了最大的变数，雨灵仙朝的周皇等到了机会，神武仙朝的裴筠等到了机会，万法宗的简行之也等到了机会。

方矩脑海中一片嗡鸣，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正道宗也会发生什么吗？”

姬衡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外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人心欲壑，沧海难填。”

“天不厌其问，一题未尽，便往复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