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后,姬衡、江望与温循三人随言枢真君乘坐飞行道宫返回正道宗。与温循同行的那五位天圣宗修士则留在云渡山脉,配合正道宗调查地陷一事外,同时收集其余坊市的情况。
道宫落定,三人随言枢真君径直入了天工殿。殿内,除方寂真君外,赤霄、凌剑、玑玄、砥尘四位真君也已落座等候。
照例寒暄过后,气氛却并未松动多少。不难看出,这几位真君表面客气,实际对姬衡的再次回归都十分紧张。若是观察得仔细,便能发现方寂真君的眉头自姬衡踏入大殿起便再未舒展过。
但他身为此刻主持大局之人,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姬宗主,云渡山脉之事,怀素真君三日前已前去主持调查。待真相查清,正道宗定会重建坊市,给天圣宗一个满意的答复。”
负责陪同姬衡验收的是言枢真君,如今出了事,为了避嫌,换一位真君前去调查,是修真界各大宗门的常规操作,姬衡自然能理解。
姬衡神态自若,声音平静:“方副宗主,不急。慢慢查便是,只要不影响现存坊市的运转即可。”
方寂真君面色又沉了沉。自姬衡踏入天工殿起,他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可姬衡目光扫过他们五人时,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会面。
在姬衡与言枢归来之前,方寂真君已与其余五位合体真君商议过此事。能在正道宗的疆域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在言枢真君和在场数位炼虚期长老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出手之人必是合体期。
天下合体期修士是有定数的。何况如今雨灵仙朝的五位被困,神武仙朝和万法宗自顾不暇,大衍仙朝是盟友,知归宗的五位沉迷天道推演,与正道宗无冤无仇。怎么看都不像是外宗吃饱了撑得来犯。
至于那三位渡劫期,那不是他们能揣测的维度。算来算去,剩下的无非是正道宗自家这七人,再加一个姬衡。
而以他们对姬衡的了解,一个四百岁便合体、终将叩开仙门的人,即便要与正道宗为敌,也绝不会拿两宗互贸的坊市做筹码,他的骄傲和清正还不屑于此。
反倒是同宗之内,也不意味着固若金汤,反而更容易貌合神离。能修到合体的,哪一个没有三四千年的岁数,谁又敢说自己从未有过争斗之心,若分毫不争,又如何走到今日。云渡山脉闹这一出,目的无非是把姬衡留住。而姬衡多在正道宗一日,便多一日变数。
在他们眼中,姬衡的嫌疑甚至还不如正道宗自家这七人。要么是当时就在云渡山脉的言枢,要么便是他们六人中的某一位。于是,醉心炼器、极少过问宗门事务的怀素真君,便成了最可能置身事外的人选。几人一致推举他出面主持调查。
所以当姬衡踏入天工殿后,在场的五位合体真君心神其实都在他的身上。姬衡修的是《大衍仙经》,天下无他不可推算之事。若他不是云渡山脉的始作俑者,便应是这世上最先知晓真相的人。
但姬衡太镇定了。他们五人竟然一点端倪都没有察觉出来。自然也没人肯舍下脸来当面问,一来问了姬衡不一定说,二来就算说了,不是自己查出来的,他们也不会信。
江望将这些细微的暗流尽收眼底,但他一个炼虚修士,站在一群合体之间,也只能低头装鹌鹑,尽量让自己像个背景板。
直到他与温循随姬衡走出大殿,身后传来砥尘真君一句轻飘飘的感叹:“没想到温家这小辈,入了天圣宗,倒修成了炼虚。”
时隔一月,江望又回到了天一峰。温循却在峰前停下脚步,道:“宗主,既然回了正道宗,我也该回温家看看了。”姬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江望忽然想起那个因家事匆匆赶回的温屿,想必与眼前这位温循长老应是同族。他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多问。
倒是温循见他欲言又止,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如江副司与温某同去?”
江望一愣,脱口而出:“我也能去吗?”
温循理所当然道:“自然,江副司不必拘谨。按族中礼法,反是温家如今应当由我做主。”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温家背后定有不少故事,江望难掩好奇,偏头看了姬衡一眼。姬衡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并未反对。他便心安理得地跟着温循去了。
一路上,温循断断续续说了不少温家的旧事。六百年前温澜真君在世时,温家是正道宗中有数的名门望族,鼎盛时有主脉四支、支脉六十余,子弟数千人,产业遍布正道宗疆域。
然而温澜真君陨落后,温家主脉三位炼虚期修士接连突破合体期失败,至两百年前,族中修为最高的只剩化神期。
按照温循的话来说,温家的衰败不是一点一点的,而是那种轰轰烈烈地垮掉,快得众人还没彻底从温澜真君的仙逝中走出来,还在偶尔怀念温澜真君时,温家就已经空了。
他是在两百年前,修真界大举荡平魔域时离开正道宗的。他在魔域飘荡了五十年后,忽然不想回去了,便脱离了正道宗,后来又加入了天圣宗。
当年温家上下都觉得他疯了,可造化弄人,如今他反倒成了温家唯一一个从化神期突破到炼虚期的修士。作为四支主脉的人,有这份修为在身,即便他此刻回去当家主,也无人敢置喙。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温家主宅。那是一座八进的大宅院,格局恢宏,尽管整座宅院因为疏于打理,石阶与门柱上的雕纹已经染上岁月的斑驳,但依然不难看出当年的气象。
守门的家丁认出温循,喜色顿现,正要进去通传,温循却摆了摆手,引着江望跨过红漆大门,径直踏上青石板主路,向宅院深处走去。
才行至前殿外,便听得厅内传出推嚷与劝说之声。江望脚步一顿,认出三道声音里除了温屿,竟还有方矩。
江望不由得支起耳朵,感叹自己真的是先天八卦圣体,走到哪里都有热闹看。
只听一青年修士冷冷道:“方首席,温家已经败落了,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人物,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方矩声音压着火:“温澈,我只是来看一眼温屿,你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
温澈嗤笑一声:“偏见?这几百年来温家旁支夺权,难道背后没有你方家的支持?那些旁支将温家的族产、田契、铺面、灵矿,一桩桩、一件件转卖、抵押的对象,难道不是你方家?”
方矩语气沉了下去:“没有方家,也会有凌家,玑家,还会有别家。我在仙盟两百年,这些事不是我决定的,你何必只盯着我一个人。”
温澈语气讥诮:“是啊,是我温家无能。主脉这么多年连个炼虚都出不了一个,早已从曾经的望族沦为偏安一隅的中等家族,就凭几个化神,又如何能守住温家偌大的家业。早就该被你们吞噬干净,就连剩下的那几块祖田和那条灵脉,也被我那所谓“三叔公”的族人转手给你方家了。”
方矩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温澈的冷嘲热讽,轻笑一声:“我早就知道,我就不该来,我就不该来的。”
温澈一步不让:“方首席,你确实不该来。也请你以后离温屿远一些,不要打着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名义接近他了。我们温家的人受不起方家的“情谊”,也请你不要把自己包装的这么无辜。方家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人。”
此时温屿似乎都要急哭了,“哥!别说了......方矩没害过我,求你了,别说了。”
方矩后退两步,对着温屿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温屿,我先走了。过几日,我们空桑山脉见。”说罢转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温屿似乎想追,被温澈一声喝住:“站住!见什么见,最好永远都不见,不然哪天你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都还不知道!”
温屿脚步一顿,只能无措解释道:“哥,方矩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随着方矩推开前厅正殿的大门,温循和江望两人暴露在三人面前。
方矩也认出了温循,又看见江望站在一旁,让他顿觉尴尬,与两人见礼后,便匆匆离开了。
“二叔,你竟然炼虚了。”温澈的声音有些哑,方才还据理力争的青年,此刻眼底竟泛着湿意。
江望再看温循时,只觉得他退去了平日的苍老与沉稳,瞬间变年轻许多,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立”了起来。风吹过他的白色道袍,像这方天地的主宰终于归位。
“嗯。”温循深深凝视着温澈,语气沉缓,“这些年辛苦你了,温澈。”说完,他抬手揉了揉温屿的头顶,“两百年不见,孩子长大了。”
温屿此刻也顾不得方矩了,被重逢的喜悦冲得满脸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二叔,我都七百多岁了,也就只有你还说我是个孩子。”
温循笑了笑:“修士专心修行,转眼便是百年。于我的年纪来说,你确实还是孩子。你自小心性单纯,多听听你哥的。”
“可是......”温屿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咽了回去。当年温循离开时已是化神后期,寿元将尽,能在魔域突破炼虚,对温家来说已是天大的喜事。
几人进了前厅落座,温澈将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事一一讲给温循。现在的温家比温循当年离开时更加落魄,主宅虽然还在,却早已无力修缮,里面很多房间已经空了。家中值灵石的灵材和典籍已被分批变卖,换成空匣子摆在原处充数。
温澈将一本族谱、一叠旧契和一摞磨损的账簿放在桌上,话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主脉直系如今只剩他和温屿两个化神,其余都是些不成器的元婴金丹。旁支还有三十几脉,却分崩离析,各自只顾争抢家中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