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深冬,池州全境雪消冰融,春风悄然漫过皖南群山。恶霸余党尽数伏法,贪腐官吏悉数清退,整饬吏治的政令落地生根,黄石溪两岸田畴平整,阡陌相通,百姓耕稼有时,出入无忧,多年的动荡苦难,化作了岁月安稳。
地方太平之后,池州乡间悄然生出一件心事。黄石溪以及周边数十村落的乡民,历经蒙冤、欺压、求索,又蒙沈砚臣力排万难,洗雪沉冤,肃清恶霸,归还田产,保一方平安。众人感念恩德,心中久久难以平复,想要登门叩谢,又屡次被沈砚臣回绝。他始终恪守为官本分,从不接受乡民馈赠,不立生祠,不受万民牌位,一再叮嘱众人安心度日便是对他最大的报答。
乡民淳朴重义,受过大恩,不愿就此作罢。若是大张旗鼓修建生祠,一来违背沈砚臣心意,怕惹他不悦;二来按照朝廷规制,地方官吏未经奏请,民间擅自立祠供奉,也有违章法。众人几番商议,最终想出一个折中办法。
各村乡民自发筹措银两,不声张、不宣扬,选在黄石溪后山密林深处,一处背山面溪、清幽僻静之地,动工修建一座小巧的民间祠堂。此地远离官道,寻常行旅、公差巡查极少涉足,只为乡民私下祭拜,不惹人注目。
整个修建过程隐秘低调。匠人都是本地乡人,不分昼夜赶工,不向外透露半分消息。祠堂规制简朴,没有宏大殿宇,没有华丽雕刻,只是一方小院,三间正屋,青石垒砌地基,杉木搭建屋舍。祠堂之内,不塑金身塑像,不刻真名官职,乡民感念他一身清正、护池州全境安宁,私下尊称其为池州青天。殿中只设一方素木牌位,只题尊称,不写名讳,避免引来官府非议。
祠堂落成之日,没有锣鼓庆典,没有大肆宣扬。各村乡老带领乡民,趁着晨昏时分分批前往,自带清香果品,悄悄入祠祭拜。大家不求富贵荣华,只祈祷父母官仕途平顺,一生安康,无灾无难,始终保有这般为民初心。每逢春耕秋收、年节吉日,祭拜之人络绎不绝,山间香火缓缓升腾,萦绕密林之间,经年不绝。
池州府衙的官吏,很快便知晓了后山修祠一事。
差役巡查山野之时,发现密林间常有香火气息,探明原委之后,如实禀报给了沈砚臣。左右属官也心存顾虑,有人言道,民间私自立祠祭祀官员,不合体例,若是上报朝廷,恐有非议,应当下令拆除,严守规矩。
沈砚臣听完禀报,久久沉默,立于窗前,遥望黄石溪的方向。他心里清楚,百姓修建这座小祠,不是出于谄媚逢迎,而是历经苦难之后,发自内心的感激。百姓受过欺压,遇见过无数庸官贪官,无人为他们做主,唯独自己守住公道,还他们安稳生活。这份情谊,纯粹而厚重。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祠建于深山僻静之处,不扰官府政务,不碍地方法度,只是乡民一片赤诚心意。律法禁止的是借立祠之名搜刮民财、劳民伤财,而非禁止百姓感念公道之心。不必强令拆除,官府不必刻意探寻,顺其自然便好。”
他不愿辜负百姓一片真心,也不愿违背朝廷规制,故而选择默许。府衙上下心领神会,官府之人从不主动踏入后山密林,不去巡查、不去干预,假装对此事一无所知。睁一眼闭一眼,任由这座山野小祠静静伫立,收纳一代又一代池州百姓的敬意。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世道几经变迁。官府几经更替,池州地界无数旧事渐渐被时光掩埋,可黄石溪后山的这座小祠,始终留存下来。一代代乡民口口相传当年池州奇案,讲述清官不畏强权、为民伸冤的过往,每逢佳节依旧上山供奉,香火绵延百年未曾断绝。深山古祠,藏着一方百姓最朴素的感恩,也藏着一段关于公道与初心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