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将她的惊呼声整个吞掉，一团白烟从城区腾空而起，整个迪卡市的防空警报由远及近，如海啸般包裹住众人。

战争……外溢了？

庄园里已经乱成一团，佣人们似乎对这些并没有应对经验，一些人惊慌，一些人仍处在游离状态。

“大家快去防空洞里躲避，快！”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蕾纳一边吼一边把穆曼沙往地下里带，她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整个人僵直木讷，只是机械性的跟着蕾纳在庄园里到处躲藏。

更多的爆破声在郊区炸响，城市的防空系统也已然苏醒过来，导弹在空中交汇坠落，庄园周围已经有碎片落地的声音。

地下室非常宽阔，里面同样配备电力系统。迪卡政府已经发布了战争警报，督促民众到最近的建筑物内寻求庇护。

短短十几分钟，警报接二连三的响起，管家惊慌失措地跑来，看到穆曼沙没事顿时松了一口气。她扶住穆曼沙的肩膀把她带到一个单独的空室，剩余的佣人则挤在一起里面面相觑。

蕾纳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但慌乱并不能解决问题。她掏出手机，赶快去搜航班信息。

东郊的托奈达机场已经停止了运转，大批旅客滞留在那儿，短短半个小时，直飞东亚的航班就已经售空，界面卡的要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为此事发愁。

阿拉比亚的防控系统比想象中更差，每隔十几分钟就能听到一串导弹落地的声音。

具体信息还没有公布，有人猜测这袭击应该是冲着远西人的基地来的。防空洞外依旧传来轰隆声，众人不敢乱动，心惊胆战的在地下室待了一个晚上。

再次回过神来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佣人们就被管家叫出来站成一排。

调查署的人来统计房屋受损状况，这个庄园还算幸运，只是玻璃被震碎了几块。唯一可怜是的院落后方的高尔夫球场上被砸出了一个大坑，短时间内应该很难被修复好。

调查署匆匆询问一番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管家让众人收拾残局，接着把蕾纳叫到身旁，让她去楼上把露台的碎玻璃打扫一下。

蕾纳揉揉酸痛的脖子，拎着工具爬上楼梯。

楼上一片狼藉，阳光洒在残片上映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这露台原是种花用的，花盆的碎片埋在土壤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清理。

蕾纳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只要她还在新月大陆，心脏就始终悬着，永远也落不下来。

她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正打扫着，管家竟然跟了上来，还带了一份文件。

“莉纳，你在这里也已经呆了一段时间了，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把协议签了，这是海瑟姆殿下的意思。”

管家不由分说，直接把一支笔递了上来。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蕾纳疑惑。

合着这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呀，之前一直没动静，原来是在偷偷考察她。

但经过这一个月的深思熟虑，蕾纳的内心已经愈发动摇。她接过那份薄薄的纸页，翻动起来。

“你先看一下，签订以后，你就正式入住穆曼沙殿下的寝宫，24小时都要陪在殿下身边。”

管家并不在意蕾纳的顾虑，自顾自的说道。

蕾纳慢慢翻看，里面的条款基本上都是对于人身自由的一些限制，之前说好的福利待遇一点没提。其中一条极其离谱，大概意思是说佣人们的夜间休息时间也是属于雇主的。

她曾经打听过，因为穆曼沙神志不清的时候总喜欢说中文。所以才需要贴身侍女做翻译。

神志不清？

真是够离谱。

说梦话还要翻译这是给谁听呢？

蕾纳觉得不能用正常人的脑回路理解这些事情，她脑袋里突然闪过海瑟姆那张脸。

天哪……不会吧？

他俩待在一屋的时候，自己也得站在旁边？

他们都有病！

蕾纳在内心嘶吼着骂这些颠佬。

心中五雷轰顶，庄园外面也并不安生。门外又响起爆破的声音，想必是新一波的火/箭/弹攻势要来了。

管家没功夫理蕾纳了，听到爆炸声赶紧疯了似的冲下楼梯去找穆曼沙。

蕾纳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枚被迫镶嵌在机器里的齿轮，总是被命运逼着不断转动。她挣扎无果，却只能随波逐流，进退两难。

时间在手忙脚乱中飞速流逝，一眨眼又到了晚上。

没完没了的动荡让蕾纳再也忍受不了了。无论是外部环境还是面前的这份协议，都让蕾纳对这个地方的好感降到了谷底。

不能再等了。

趁着宅子还在混乱当中，她摸回房间，拨通了李雅洛的电话。

“弟，准备跑路吧，就今晚。”

“蕾纳？出什么事情了？”

李雅洛的声音让蕾纳安心不少。他那边的声音也很嘈杂，两人昨晚通过气，觉得还可以再蛰伏一段日子。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协议一签就是20年起步，并且人身自由全部由雇主支配，签了我们就被拴在这里了。”

“而且海瑟姆已经注意到我了，给我协议和其他佣人的不同，如果战火烧过来，以后只会更加被动。”

蕾纳不想赌上自己的未来，她同情穆曼沙的遭遇，但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和她同样的危险处境。

海瑟姆对庄园的一切都有绝对掌控权，听佣人们说，他最近应该都会忙着处理迪卡城被袭击的事不会回来，所以现在正是跑路的好时候。

“你赶快叫安玖收拾东西，所有的证件都要拿上。我们可以先走陆路进入黎凡特地区，再从意黎半岛转机回中国。”

“可我们还没有办签证，如果……”

“以你们的状况短期内回不了中国，只能直接去意黎申请难民庇护签证。”

阿米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蕾纳身子一震，惊讶地回过头，阿米拉此时正双手抱臂站在门口。

她听到蕾纳的计划却也无半点阻止他们的意思，只是快步走近，对蕾纳的手机继续说道：

“现在飞往东亚的航线已经全部关闭。你们只能往西走。我建议你们从意黎地区前往接受难民的欧洲国家，那里才有机会得到长期居留权。”

“都柏林公约规定难民必须在入境欧盟的第一个成员国提交申请。但你们要想好，如果办了难民签证，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那如果以旅行名义进入呢？”蕾纳没时间纠结阿米拉的立场了，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不，蕾纳。欧洲的难民政策正在收紧。签证欺诈会损害你们的信誉。绝对不可以那么做。”阿米拉迅速在自己的手机上操作一通。

她疲态尽显，短短几天不见，却像老了10岁。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然后走上前去，将蕾纳手中的协议撕个粉碎。

蕾纳这才发现阿米拉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甚至还有被殴打的痕迹。

“抱歉，蕾纳。我还是太天真了。”阿米拉忽然道歉道。

“如果我知道上一个侍女的遭遇，我一定不会让你来这里工作。像他这样烂到骨子里的人，是绝对不会把阿拉比亚治理好的。”

她满眼愤怒，蕾纳知道阿米拉消失的一个星期里一定又发生了很多事，但她已经没有心思深究这些。

阿米拉咬紧下唇，继续说：

“我已经给你和你的家人定好了去意黎半岛的机票。但中间需要经停苏里斯顿，飞机还有6个小时起飞，如果你想走……就赶快离开这里吧。”

“曼沙姐姐也不希望你步入她的后尘。我无力阻止王国的衰败，只求自己的良心能够安稳。”

蕾纳终于反应了过来。电话那头的李雅洛也听到了全部对话，她挂断手机，看着阿米拉的眼睛。

“替我和姐姐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你的灵魂不该被禁锢在这里。”

叮的一声，航班信息被发到了蕾纳的手机上。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切，划开屏幕，里面是起飞时间和航班编号。

外面又传来一阵导弹坠地的震动。她定了定疯狂跳动的心脏，郑重的向阿米拉行了最后一次跪拜礼。然后提起背包，头也不回的从她身侧跑了出去。

翻越院落的外墙，夜风从树林穿过吹乱了她的脚步。没有人注意到她。阿米拉已经让约瑟夫在外面接应，蕾纳跳上车子，迪卡市的繁华在疾驰的车窗外飞速消逝，流光溢彩隐入夜空，和交织的混沌碰撞在一起。

航班信息指引他们去邻省的布扎格市，那里的航班还没有全面停飞。她扔掉阿米拉送给她的那部手机，把备用机拿了出来。

车子疾驰了一个小时，管家把蕾纳送到两地相交的客运站，李雅洛和安玖已经在此等候了。三人去卫生间换了身衣服，然后直奔布扎格市郊的维尔奈机场。

蕾纳有些不可思议的上下打量整装待发的两人。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们会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呢。”

三人一起挤上大巴，人一辈子最需要的就是无条件信任自己的队友。不过经历了这么多，要是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他们恐怕也难以从亚曼逃出来。

“今晚是和谈日，导弹攻势不会太大，如果战火真的烧过来再做决定就太晚了。”

李雅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望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们。

“只要远西人在这里一天，这里就一天不得安宁。新月彻底沦陷是迟早的事，要怪就怪那些侵略者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是啊，反正最终也要去欧洲避难，只是提前了一些罢了。”

安玖声音沉稳，说话的语气竟像变了个人。他带着一顶棒球帽，恋恋不舍地看着远处的灯牌嘟囔起来。

“哎……真没想到好日子就这么到头了。”安玖叹气道，“要不是因为那个视频，我还真想留在这儿。”

“视频？”蕾纳歪头看他。

“你还记得我刚来迪卡市第一晚遇到的那个女爵吗？”

蕾纳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位红发贵妇。

“也不知道谁把我在大街上裸/奔的视频发网上了！竟然还被酒店经理看见了！”安玖小声怒喝，又把帽檐压低了些。

哦好吧高看他了。

原来是社会性死亡了所以想换个国家生活。

“怕丢人的话下次做事前就先动动脑子。”李雅洛嫌弃的把身子往外面靠了靠，不想挨着安玖。

“不丢人！网上还有人说我身材不错呢！我跑路是因为上次追我那些人找到酒店去了，还好前台的莎莉小姐给我报信，要不然我可能已经被抓起来了！”

安玖的脸皮简直和城墙一样厚。蕾纳本来都做好安玖会留在这里的准备了，想着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联系他。不过不管是什么动机，一起走也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照应。

客运站的人流量不大，蕾纳查了一下路线，发现主干道全部堵死，只有那条新修的路还算通畅。

摆渡并没有多花时间，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维尔奈机场的临时落客区。三人下车直接冲进航站楼，里面人满为患，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延误和取消的航班信息，也不知道阿米拉是怎么弄到的机票。

蕾纳攥着登机牌挤过人群，内心只求今晚能顺利度过。她很久没有这样紧张了，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三人只带了随身的背包，安检并没费什么周折。意黎地区只要在入境时办理落地签就好，安检员拿着蕾纳的护照翻了翻，然后递还给她放她过去。

提心吊胆等到了半夜，广播里终于传出他们那趟航班的登机通知。

周围叽叽喳喳，折腾一通后终于落了座。

蕾纳满头大汗地坐到座椅上扣好安全带。从做决策到现在也不过四五个小时的时间，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行动力，果然人会在绝境中会被逼出潜力，她是真的害怕再重走逃出亚曼的那条路了。

此时已经到了起飞时间，舱门关闭，蕾纳趴在窗户上，望着窗外的夜景。

机头抬高，高楼逐渐缩小成了光柱，灯火从四面八方汇聚成网格状的夜景，一切奢靡的幻想终将留在原地。

蕾纳悬着的心也随着飞机的平稳飞行逐渐落了下来。

再见，迪卡城。

这座用金钱和欲望浇筑而成的城市。

她深吸一口气，合下遮光板。机舱里的灯光逐渐昏暗，她戴上耳塞，将一切思绪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