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只从小在恒温池里长大的海豹来说,人类的夏天确实是个难熬的季节。
所以梦里,他回到了水里。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快要忘记那种自由失重的感觉,水流从他身体两侧滑过,有着海盐的咸味。
最重要的是,妈妈在前面游。
那是一个比他大很多的灰白影子。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柔软的吻部碰碰他的鼻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唤声。
“妈妈……”
幸诏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他感觉到水温似乎有些低了,本能地想要往那个温暖的源头靠拢。
现实中,原本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体抽搐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砸地声,在深夜的302宿舍里突兀地响起。
秦驺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身体本能让他瞬间就完成了从熟睡到完全清醒的切换,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子。
门锁好好的,窗户也没动静。
没有敌袭,可是……
“吧嗒吧嗒——”
一阵奇怪的拍打声,从两床中间传了出来。
秦驺皱了皱眉,探头往下看。
原本睡在那个位置的清瘦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坨雪白且圆滚滚的、正在瓷砖上疯狂蠕动的球……
那件原本穿在幸诏身上的T恤,现在正被这坨小球压在身下,在地上蹭来蹭去。
是变回原形的幸诏。
秦驺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捏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叫什么事。局里派他来抓可能危害社会治安的妖精,结果妖精第一天就在他床底下打滚,还快把他的T恤蹭烂了。
也不知道局里给不给赔偿。
“喂。”
秦驺喊了一句。
地上那坨白色的生物完全没反应,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梦境。两只短短的前肢像鱼鳍一样在地板上扒拉着,圆润的身体左右扭动,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正在努力寻找海水的胖鱼。
随着扭动,它开始渐渐偏离原本的区域,一头撞在了秦驺那张床的铁架腿上。
“咚。”
声音不响,但看着都疼。
海豹不满地发出一声嘟囔,转了个方向,继续往书桌那边的死角里拱,那边有一堆散落的电线。
秦驺坐不住了。
要是让它就这么在地上滚一宿,明天早上他得收获一只沾满灰尘,可能还感冒了的死鱼。
秦驺掀开毯子下床,伸手抓它,“行了,别蹭了。”
手感好得不可思议,而且很有弹性,秦驺忍不住多薅了两把。
这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少说也有几十斤,而且因为正在睡梦中挣扎,滑不溜秋,根本抓不住。
秦驺双手卡在它前肢下方,像抱一个大型煤气罐一样,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起。”
“唔!”
海豹被强行提离了地面,由于缺乏安全感,它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开始疯狂前后摆动,一条结实的尾鳍“啪”地一下,拍在了秦驺的大腿上。
这一下力道不小,把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再动,我明天就跟馆长说你偷吃了一整桶生鱼。”秦驺压着声音威胁。
连拖带拽地把这坨生物扔到了靠门的那张空床上,他扯过被子,胡乱给它盖上。
“老实待着。”
但床太软了,海豹一沾到那种没有支撑感的棉垫,顿时觉得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一翻,滚向了床的外侧。
“操!”
秦驺眼疾手快,双手死死按住了那颗即将掉下床的圆脑袋。
差一点点。要是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瓷砖上,脑震荡都是轻的。
海豹不服气,开始用力顶秦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如果没人挡着,它迟早会在下半夜滚到地上继续擦地板。
秦驺单膝跪在床上,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眼前这颗正试图挣脱的毛茸茸脑袋。
这破屋子本来就热,他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只觉得烦躁。
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只海豹重新扔回地上,由着它滚,明天早起给它洗个澡。第二……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为了自己拿的三份工资。
他脱了鞋,爬上床的外侧,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本来就是张不到一米二的单人床,现在挤进了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人,还有一坨不安分的胖海豹。
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秦驺几乎是一半身体悬在床沿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堵人肉挡板。
“你最好明天早上能想起点什么。”秦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身后的海豹突然停止了挣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它用那颗圆脑袋在秦驺的身上拱了拱,软的,而且是温热的。
是妈妈的肚皮。
睡梦中的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紧接着,它整只豹贴了上来。两只短短的前肢费力地环上秦驺的腰,脑袋更是直接埋在了秦驺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地洒在他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