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带来的反效果非常显著。
扫盲课上说,人类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会产生心理防御机制,也就是不承认现实。
“嗯。”幸诏的心瞬间被一种浓重的酸涩填满了,声音很轻,“没死的。叔叔只是去海里了,那是个好地方。”
秦驺觉得自己血管突突直跳。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什么叫去海里了?
“他真的没死,人在医院待得好好的。”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把人往外推。
看到幸诏十分懂事地点头,秦驺知道这事儿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更糟糕的是,这伙海洋生物的脑回路简直像是一个工厂出来的流水线产品,见秦驺成天不说话也不骂人,全都认定他死了亲戚。
诡异的“哀悼”气氛很快席卷了整个妖精群体。
既然顶头上司死了长辈,那作为寄人篱下的小妖精就必须要有所表示。
第二天一早,秦驺刚推开宿舍门就差点踩碎了一个放在门口的大海螺,海螺下还压着半截海带。
他不明所以,皱着眉把东西踢到一边。
到了中午去大厅接热水,转身就看见水槽边整整齐齐码着三只蟹壳。
秦驺莫名其妙,全丢进垃圾桶。
下午巡视海豚馆,一条还在扑腾的小黑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了他鞋边。
“吃吧。”水里的未成年海豚双手扒着池沿,“吃饱了就不难过了。不用谢我,这是从企鹅那边抢的。”
秦驺低头看了看还在地上挣扎的鱼,忍了。
毕竟这帮家伙才化形没多久,不懂人事也正常。
由于他严重低估了这帮海洋生物的坚持,这种送礼行为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
秦驺给五只小海豹铲完垫子上的排泄物,刚推开后勤办公室的门。
“啪啦”几声脆响,办公桌上滚下来不少小石子。
他一愣,抬头就看见原本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桌面上,这会儿堆着一座小山高的石头堆。
里面不仅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碎石块,还混杂着贝壳和海草。
更要命的是,石头堆旁边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小花圈。
小花圈有明显的手作痕迹,几根铁丝弯成一个圈,上面绑着水族馆绿化带同款塑料假花,最中间还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张纸条:“给叔叔”。
“……”
秦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门在这时被推开,红米和戚草草一前一后探进头来,手里捧着几个大石头。
“你回来啦?”红米把手里的石头往桌上一放,“看,这可是我们专门去后院翻出来的,这块上面还有绿斑呢,气派吧?”
戚草草点头,“人类不是都喜欢造个石头堆吗?电视剧里的死人都埋在那下面。”
秦驺终于忍无可忍,“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拿出去。”
“你不喜欢啊?这可是我们……”
“我再说一遍,我叔叔没有死!”
他还没这么大声跟这些小妖精说过话,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两只吓得缩起了脖子。
“我、我们也没说叔叔去世了呀……”
“对对对,叔叔好着呢,他只是去海里游泳了。”
简直对牛弹琴。
秦驺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跟这帮家伙生气完全是在折寿。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滚出去干活。”
小妖精们如蒙大赦,连石头都顾不上拿,一溜烟跑没了影。
当天晚上,秦驺在宿舍盯着电脑上的水族馆账单,一个数字也看不进去。
这几天为了避嫌,也为了压住自己那点不可控的心思,他刻意和幸诏保持着距离。除了必要的工作交代,基本没跟这小海豹多说一句话。
他想用冷处理来冷却失控的一切。
哪怕这种冷处理让自己的心时刻漏着风,他也必须以幸诏的安全为先。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光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在他桌子上放下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牛奶。
“喝一点会更好睡的。”幸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像鸦羽拂过耳畔。
秦驺胸口闷得发疼,他想用那套对付目标的手段来对待这个海豹,以此证明自己的理智还在。
可是他办不到。
这种不加掩饰的、毫无所求的偏爱和关心,要怎么去推?
看着那杯牛奶,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进了浴室。
水流声很快响起,幸诏的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
连平时最爱的牛奶都不喝了,表哥一定伤心到了极点。
人类难过的时候都是会去水里哭的吧,就像他们海豹一样。
想到这里,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妖精们的方法全都被秦驺嫌弃,那就说明海洋生物那一套对人类是行不通的。
必须得找个懂行的人类问问才行。
趁着水声还在继续,他赶紧溜回自己床上从作业本里翻出手机,开始用九宫格慢吞吞地打字。
老年机的输入法联想功能很差,他按得很吃力。
“林疏羽,表哥今天没有骂人,看起来心情好多啦。”
对方回得很快,“那就好,你今天有没有开心一些?”
幸诏眨了眨眼。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大家都在担心表哥的情绪,只有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类会隔着屏幕问他开不开心。
有点奇妙。
他抿抿嘴唇,戳着键盘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