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勒从松软的床上坐起来，他揉着眼睛走到窗边，躲在厚重遮光的窗帘后，眺望远处街区的热闹的景象，那些曾经仿佛时刻能威胁到他性命的女人男人，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渺小如蝼蚁。赛勒记得那些从后门进来的人们如何可怜卑微地与厨房交易，他不会产生一丁点儿怜悯，因为说不准那些捧着还带着泥土农作物的粗糙双手，转头就会在更弱小的人脸上身上毫不留情地挥舞。

“赛勒少爷，您醒了吗？”“进来吧。”

德尼丝奶奶很爱赛勒，她同家教老师一起辅导他的功课，“亲爱的赛勒，我的宝贝，你的母亲一定会为你的聪慧感到骄傲。”德尼丝奶奶在温暖的壁炉前织东西，赛勒坐在一旁朗读，他的声音舒缓不迫，字字分明。因为这个优点就连一开始对赛勒的身份心怀鄙夷的管家，心底的赞赏也是油然而生的。

听见德尼丝奶奶的称赞，迸溅的火花消灭的瞬息，赛勒的声音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翻页的轻响也没有打断朗读的连贯。很奇怪，德尼丝奶奶似乎并不觉得母亲莉娜是个禁忌话题，还时常跟他聊起母亲在修道院的生活，偶尔会寄来一两本她抄写或者翻译的书籍。

最初赛勒却只是默默接受，不回答也不提问，仿佛一点也不关心母亲的近况。其实赛勒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快7岁了，截止目前这短短的人生当中，与那个名为母亲之人相处的时间只占了一半，如果只算有记忆的，那么最多一年。

书上不是说，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因此忧心自己有些怪异的赛勒，接纳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大概德尼丝奶奶填上了那个空缺。故而每当听见她的消息，赛勒心中很难掀起波澜。不过，对于不作为他的母亲莉娜，赛勒反倒充满了好奇。

赛勒害怕母亲是个粗鲁愚笨的女人，怕她像城堡里做肮脏苦力的下人，这样那些轻蔑的视线会从她的身上反射进他的心里，这样他会再次与周围变得格格不入。但是纸面上娟秀的字迹，整本书里难见涂改的痕迹，他越来越想见她。

母亲会喜欢他吗？临近出发去王都的日子，赛勒每晚都偷偷跪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鼻尖贴着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的样子，一会儿扯着嘴角，一会儿拉着眼皮，会是哪里长得像她呢？眼睛嘴巴还是哪里。母亲会想见他吗？要是母亲知道了他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讨厌？

这么胡思乱想了几天，出发前一晚本就体弱的赛勒发高烧病倒了。德尼丝奶奶来看他，她摸了摸被子，在床边坐下：“为什么会生病呢？赛勒，你不想见她吗？”赛勒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德尼丝奶奶背对着，没有侧身看他，也没有伸手轻柔地拍打他的胸口。

赛勒吃力地咽了咽口水，他口干舌燥，喉咙疼得厉害。换做平常，赛勒绝对不会坦白心中的真实想法，可他从来没有觉得德尼丝奶奶这样苍老，低着头佝偻着背，好似有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连声音也是找不到任何寄托般的飘渺。

“不，”赛勒发出沙哑的声音，“公爵夫人，我担心她不喜欢我。”也不知道这回答德尼丝奶奶是否满意，隔了一会儿，她说道：“是吗？医生说你好好休息，两天后就会痊愈……那天会是个好天气。”说完她站起身，赛勒感觉床垫恢复了平衡，等拉开门的亮光随着咔嚓的关门声消失，他又迷迷糊糊陷入了睡梦当中。

——

“詹姆斯，你确定那个修女是莉娜吗？”赛勒牢牢扒在骑士的身上，骑士藏在走廊的柱子后边。淡出社交圈很久的德尼丝，从封地来到王都的行程十分低调，除了王室和里尔黑文家的人，几乎没人知道他们已经到达王都三天了。今天是德尼丝进宫觐见的日子，按耐不住的赛勒强迫詹姆斯带他翻墙，进修道院去找莉娜。

不远处的莉娜正在监督见习修女给花施肥，算是不太正式的练习考察。这两天她的胸口总是闷闷的，某种风雨欲来之势，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莉娜眯着眼睛抬头望着天空，不开心也不难过的多云天，然后她在余光里瞟见了陌生的骑士的身影。

最近修道院为了会谈之事算得上是人来人往了，传闻马尔基杜斯的使者团已经在伊格瑞斯侯爵的领地与维瑞迪斯的使者团见面，用一周的时间谈判出了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接下来很快将在王都的修道院正式签订战后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