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天光,明亮却不温暖。
断墙之下,陆屿缓缓抬起头。
一夜隐忍,没有让心魔消退,反而让阴暗执念扎根更深。眼底猩红扩散大半,仅剩瞳孔一点清明,如同狂风暴雨之中飘摇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他能看见所有人。
远处沉稳干练的大师兄、清冷强大的二师兄、温柔慈悲的三师妹、得天独厚的小师弟。
人人光鲜耀眼,人人各有天赋。
唯独他,出身卑微、资质平庸、戾气缠身,永远落在众人身后,永远需要别人照看。
“凭什么……”
陆屿低声呢喃,语气沙哑晦涩,眼底黑气流动,“凭什么我生来就要低人一等?”
魔音趁虚而入,顺着执念不断放大:
“你本可以更强……你本不该被人怜悯……”
“毁掉他们,你就不用再仰望任何人。”
戾气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衣下皮肉之下,黑色纹路不断蠕动,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之下游走。
城楼之上,顾然指尖轻敲栏杆,目光沉沉。
他能清晰看见陆屿识海表层翻腾的阴暗雾气,执念化作锁链,死死捆住少年本心。
“心魔最难根除,从来不是煞气,是人念。”
顾然心底冷静剖析,内心顺带吐槽:
【师尊是恋爱执念,师妹是过往执念。】
【二师弟是道义执念,小师弟是宿命执念。】
【四师弟最惨,自卑执念,最难治愈,还最容易被敌人拿捏。】
清玄真人走到他身侧,手中握着一卷破旧古籍,封面上写着漆黑古字——《识海心魔录》。
“我已寻得入识海之法。”
清玄语气郑重,“但入识海者,必须放下自身执念,不留杂念。你身负因果反噬,道心残缺,风险极大。”
顾然淡淡侧眸:“我本无情,何谈执念。”
一句话,淡然笃定。
无情道修士,本就适合沉沦黑暗、踏破虚妄。
青云外围,黑雾不散。
数十支魔修小队分散隐匿,低伏山林,魔气埋藏地底,完全断绝气息外露。黑甲修士刀刃出鞘,煞气凝刃,人人做好突袭准备。
魔首端坐战船,单手托腮,冷眼俯瞰山门。
他不急、不躁、不催。
他在等,等那名黑发少年彻底撕碎理智,等青云同门相残、血流内耗,等这座看似坚固的正道仙宗,从内部自行崩塌。
“心魔一旦爆发,六亲不认。”
魔首低声冷笑,“顾然再强,也不可能亲手斩杀同门。届时,青云防线大乱,便是我破山之时。”
一旁麾下魔将躬身请示:“是否提前准备接应,收服那名心魔弟子?”
“不必。”
魔首摇头,眼底残忍,“先让他血染同门,背负滔天罪孽,彻底断绝正道退路,再收为己用。”
人心崩坏,比肉身堕落,更加无可挽回。
战场之中,青云弟子渐渐察觉到气氛诡异。
魔修连日不攻,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压抑的气息笼罩整片山脉,所有人都清楚,平静之下必有汹涌暗流。
四大峰弟子轮流值守,紧绷神经,握紧兵刃,不敢有半分松懈。
唯有角落断墙旁,那名少年依旧孤身静坐。
戾气缠绕周身,沉默无声,却比百万魔兵更让人揪心。
苏晚凝怀中的魔修幼女缓缓睁眼,懵懂看向黑气笼罩的方向,小声呢喃:“……坏人,疼。”
孩童天生感应阴邪,直白道出旁人看不清的本质。
那少年,正在自我煎熬、自我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