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白雾自己涌过来了,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她脚下打着旋凝成细细的霜粒,碎石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龟裂的纹路从她鞋底往外蔓延,脚边的枯草被冻得噼啪响,空气中的水汽在她呼吸之间凝成白雾。
极致之冰。
月华之力和魂力在经脉里跑,快到她自己都有点压不住,周围的温度在她没有意识的情况下降了下去。
尘心的手又动了。
握着剑鞘的手指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在变,身体微微侧过来正面对着她。
月翎雪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她的眼睛里只有剑。
她再一次冲上去的时候,出了她想都没想过的一剑。
那一剑从她肩膀到手腕再到剑尖连成一条线,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收力的预留,落剑的角度刁钻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打出来的,像一个她练了很久但从来没练过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身体自己找到了。
凝霜寒剑划破晨雾带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冰雾在剑锋后面拖了半息才散开,剑尖掠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霜痕。
尘心握着剑鞘的手指顿住了。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在她的剑上停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他退了一步,让过这一剑的锋芒,剑尖从他胸前一寸的位置擦过去带起的气流把他衣襟上的霜吹散了几粒。
他没有说话。
但就是那一下停顿,比任何话语都重。
月翎雪没看到那个停顿,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体里什么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停不下来,她再转身准备劈出下一剑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尘心退到了五步之外,正在低头看自己衣襟上的霜粒。
后山的晨光从雾缝里漏下来,照在老松树的树冠上,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早饭桌在院子里的偏厅摆开了,小沁带着两个弟子端了粥和酱菜上来,还有一碟刚炸好的糖糕冒着热气,糖浆从裂缝里渗出来凝成金黄的琥珀色,筷子摆好了人还没齐。
宁荣荣坐在桌边给霜杳剥了一个鸡蛋,霜杳趴在她膝盖上用两只前爪捧着蛋白啃,三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吃饱了精神好得很。
小舞夹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吹气,唐三在旁边倒了一杯凉茶推过去,她灌了一口才缓过来,马红俊抱着碗扒粥,筷子快得跟打架似的,奥斯卡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糖糕盘子已经空了半碟。
戴沐白端了粥碗靠在门框上站着吃,朱竹清坐在廊下台阶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往屋里看。
宁荣荣夹了一筷子酱菜送到嘴边,刚要咬,筷子突然停住了。
小舞正在说昨晚看到的那块剑碑说她数了一下上面有七道刻痕,每一道都不一样深浅,说着说着发现没人接话,抬头看见宁荣荣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动,眼睛看着偏厅窗外的方向。
“荣荣?”
宁荣荣没应声,她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东西,手还举着筷子,酱菜汁沿着筷子滴了一滴在桌面上她才反应过来。
奥斯卡放下碗:“你怎么了荣荣?”
宁荣荣这才反应过来,把筷子放了下来,酱菜搁回碟子里。
“没什么。”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的,温温的,她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碗搁在手里就那么端着,眼睛还看着窗外的方向。
霜杳从她膝盖上站了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蛋白咽下去之后耳朵动了动竖起来,她偏着脑袋看着那个方向,只是往宁荣荣手边靠了靠,尾巴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后山的空地已经不像空地了。
碎石被剑气崩出去又落了一地,松树树干上留了好几道剑痕,最浅的是一道白印子最深的一道削进去半寸深,霜粒在碎石缝里凝成细碎的冰渣,晨雾被搅散了几次又聚拢过来,笼着这方寸之间的战场。
月翎雪又一次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打飞了多少次,左肩撞树那一次可能撞伤了抬起来的时候有点发颤,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干了以后和布料粘在一起每一步都扯着疼,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剑身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站直了,重新握紧剑,重新抬起头。
尘心站在五步之外,握着剑鞘的手自然垂在身侧,衣袍上沾了几道霜印,不多,但比起一开始的纤尘不染已经是变化了。
月翎雪握剑,拇指压得比平时紧了一点,因为她右手虎口的血让剑柄太滑了不加力握不住,然后她做了最后一次冲击。
倾尽全身力量的一劈。
从肩膀到腰再到手腕,把她三十二级的魂力全部灌进这一次劈砍里,剑身上没有覆冰没有寒芒,只是最纯粹的一剑,凝霜寒剑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冰雾在剑锋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尘心没有躲。
他只是把七杀剑连鞘抬起来,平平地架住了那一剑。
凝霜寒剑砍在七杀剑的剑鞘上。
响了一声。
清越的,清脆的,从鞘身上传出来在山间荡了一圈又一圈,惊起了林间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起来穿过晨雾,松树树冠上的霜被震落了几片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月翎雪的剑压在鞘上没有收回来,她弓着背低着头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味,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尘心低头看着她,没有收鞘也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久到月翎雪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她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两手抱拳,低下头去,没说话。
尘心收了剑鞘,转过身,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剑不是你这样挥的。”
月翎雪低着头没动,掌心还在往下滴血,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小的声响,晨雾在她脚边打着旋,霜粒慢慢融化成水渗进石缝里。
“明天再来,我告诉你怎么挥。”
他没有等她回答,迈步走进了雾里,灰白衣袍的轮廓在雾气中慢慢变淡,几步之后就和晨雾融在一起看不见了,只剩下脚步声从雾里传出来,嘎吱嘎吱地踩着碎石子一路远去,然后也听不见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那片白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山安静了,只剩风从松林间穿过来的呜咽声,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好几道口子,衣领上全是血,膝盖上的布磨破了一大片,嵌着细小的碎石粒,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正慢慢往外渗血珠,头发散了好几缕。
她咧了一下嘴,现在停下来才感觉到。
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叫,左肩抬起来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后背撞树的地方现在才开始发酸,其他皮外伤更是哪哪都不舒服。
但值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和汗,稳住重心慢慢站直了,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被剑气崩碎的石子,掂量了两下收进戒指里,算是纪念自己的剑道第一课。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完全升起来,晨雾在变薄,金色从雾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顿住。
“完蛋,这个样子回去肯定又要被某人唠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的血,骗她说摔了一跤?撞树磕破了皮?
算了,回去洗个澡包一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