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没灯笼,黑漆漆的。
月翎雪的脚步快起来。月狐瞬影发动,无声没入暗处。桂花糕的甜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酸涩的酒气。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你谁啊,别碰我。我姐姐待会……唔唔……”
宁荣荣的声音。带着颤。
月翎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丫头,叔叔带你去买好吃的。”
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气,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月翎雪没再想。
右手一翻,凝霜寒剑出鞘。剑身覆着薄冰,寒气在暗巷里炸开,墙根的积冰“咔嚓“裂了一道缝。白雾从剑刃上散开,巷子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几个度。
三步。
三步跨进巷口。
一个男人正捂着宁荣荣的嘴,另一只手抱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宁荣荣两只手抓着他的手指,指甲抠进他的手背,抠出了几道红痕。
小兔子灯笼掉在地上,被男人的靴子踩扁了。绢布裂开,蜡烛灭了,只剩一团皱巴巴的白布。
月翎雪没说话。
剑尖快速划过去。
男人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手一松,酒壶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水溅了一地,混着血渗进石缝里。
男人低头看见手臂上的血,又抬头看见巷口的剑光。剑刃上的薄冰映着远处灯笼透进来的微光,一闪一闪的。
转身就跑。
月翎雪没追,两只手捏着宁荣荣的肩膀。
“你乱跑什么!”
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在窄巷子里炸开,又被外面的烟花爆竹声驱散。
宁荣荣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往后缩。
月翎雪愣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巷子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什么东西“嘎吱“响。月翎雪松开手,站了两息。
然后轻轻把宁荣荣抱住了。
“以后不准乱跑了,姐姐会害怕。”
宁荣荣没说话。小手攥着月翎雪的衣服后摆,指节发白。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月翎雪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姐姐,对不起。”
月翎雪没说话。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手掌心看。
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月翎雪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一圈一圈包上。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棉裤磨出了一个洞,里面红了一片,但没破皮。
月翎雪站起来。
伸手扣住宁荣荣的手腕,拉起来就走。
五根手指箍得很紧。宁荣荣踉跄了一下,小跑着跟上。
走出巷子。灯笼的红光重新扑上来。舞龙灯的锣鼓声还在响,比刚才近了。
月翎雪没停。拉着宁荣荣穿过摊子,穿过人群。宁荣荣的小短腿迈得很快,鞋底踩着石板路啪嗒啪嗒的。
月翎雪偏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瘪着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茶棕色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鼻子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哭出声。
月翎雪转回头,继续走。
经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蜡烛的光在绢布后面晃来晃去。
月翎雪停下脚步。
“要哪个。”
宁荣荣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指头指了一个。
月翎雪付了钱,拿下来塞到她手上。
宁荣荣两只手捧着灯笼,没再瘪嘴了。但也没笑。
两人继续走。宁荣荣一手拿着灯笼,一手被月翎雪扣着手腕。
经过灯谜架的时候,宁荣荣看了它一眼。月翎雪拉着她直接走了过去。
经过糖人摊的时候,宁荣荣又看了一眼。月翎雪没停。
七宝城的灯笼还是那样多。人还是那样挤。烤红薯的香气和糖葫芦的甜味飘过来飘过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走了半条街。宁荣荣的脚步慢下来了。月翎雪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一点重量。
偏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站在原地没动。两条胳膊伸起来,对着月翎雪。
要抱。
月翎雪看了她两息,把宁荣荣抱起来。
宁荣荣搂着她的脖子,脸埋进肩窝。月翎雪收紧了胳膊,抱得很紧,手里还提着那个新灯笼。
月翎雪抱着她,往宗门走。
走到半路,月翎雪把她放下来歇了会儿。宁荣荣站在旁边,两只手拽着月翎雪的袖子。
“姐姐,我自己走。”
月翎雪摆了摆手,又把她抱起来。走到城门口歇了一回,走到山脚又歇了一回。
宁荣荣趴在她肩膀上没出声。灯笼的蜡烛早灭了,只剩一团皱巴巴的绢布。
山门旁边,林柔披着外衫站在门柱边上。
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月翎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把宁荣荣放下来。
林柔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的膝盖,又看了看帕子包着的手,开口了:“翎雪,怎么回事。”月翎雪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正准备编个“不小心摔了一跤“的理由先糊弄过去,宁荣荣已经扑到林柔怀里了。
“妈妈!我和姐姐捉迷藏,有个人想把我带走,我打不过她!然后姐姐帮我把他打跑了。”
林柔的脸白了。
宁荣荣越说越激动,添油加醋地把经过全倒了出来。那个人的手有多大,嘴有多臭,巷子有多黑,姐姐的剑有多亮。说到最后打了个嗝,眼泪又掉下来,整个脸埋在林柔的衣襟里。
林柔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抬起头看了月翎雪一眼。
那一眼很沉。
月翎雪站在原地,攥了一下拳头。
“翎雪,待会带荣荣来我这一趟。“林柔松开宁荣荣,声音压得很平,“先带她回去。”
说完转身走了,显然去找宁风致。
宁荣荣好像意识到说错话了,泪珠子还在掉,脑袋低得更深了。
月翎雪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我的小祖宗……这下完蛋了。”
宁荣荣的手指头动了一下,还是没松开。
进了厢房。
宁荣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帕子缠了好多圈,看上去像只小馒头。
“姐姐。”
“嗯?”
“……没事。”
月翎雪没追问,去拿药膏。
拧开盖子,拆开帕子,轻轻给宁荣荣抹。
厢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宁荣荣往月翎雪这边挪了挪。
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肩膀挨上了月翎雪的手臂。
“姐姐,你别生气了。”
月翎雪看着她。宁荣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围巾里透出来的。
月翎雪叹了一口气。
“没生气。”
“你骗人。”
“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荣荣。”
宁荣荣抬头看她。
“你知道我回头看不见你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宁荣荣摇头。
“什么都没想。空的。”
油灯跳了一下。月翎雪把药膏挤了一坨在指腹上,低头给宁荣荣的掌心涂。宁荣荣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
“忍着。”
月翎雪动作放轻了,一点一点把药膏抹开。
“知道你只是想玩。”
宁荣荣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这次真的太危险了。“月翎雪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说大了吓着她,“你要是被那个人带走了,姐姐怎么办?”
宁荣荣的鼻子抽了一下。
月翎雪拿来绷带给她包扎,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宁荣荣的手背。
“以后出门,不许松手。不管人多人少。能做到吗?”
宁荣荣抿着嘴,点了点头。
“行了,睡吧。”
宁荣荣的脑袋歪过来,靠在月翎雪的肩膀上。
油灯又跳了一下。
月翎雪等宁荣荣的呼吸平稳了,轻轻把她的脑袋从肩膀上挪开,放到枕头上。
掖了掖被角。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宁荣荣的脸埋在枕头里,茶棕色的头发散了一枕。
月翎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帕子上沾着荣荣掌心渗出来的血,干了一半,褐红色的。
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笼只亮了一半,昏昏暗暗的。走了一会,在林柔的门前停下来。
抬手,敲了两下。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