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七彩的光从她掌心往上涌,把整只手都笼住了。
林柔最先动的。
月翎雪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上祭坛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柔已经站在荣荣面前了。
她蹲下去,两只手捧着荣荣的脸。
月翎雪看见林柔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了什么。荣荣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林柔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宁风致走上来的时候,林柔还抱着荣荣没松手。
他站在荣荣面前。没蹲。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她。
荣荣的七宝琉璃塔还没散。七彩光把他的脸也映成了彩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食指点了点塔尖上那颗转动的珠子。
珠子晃了一下,转得更快了。
宁风致收回手。
“今晚设宴。”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祭坛都听到了。
林柔终于松开手了。荣荣转过脸来看着宁风致,眼眶还红着,鼻子还红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宁风致看了她一眼。
“去吧。“他说。
荣荣从祭坛上跑下来。跑得很快,淡蓝色裙摆飞起来,两条辫子在脑后甩。发箍上的蝴蝶还亮着,翅膀一开一合。
她跑到月翎雪面前停住。
喘着气。
“姐姐,九级!”
声音很小,只有月翎雪能听见。
月翎雪看着她。
然后月翎雪伸手。
一把把宁荣荣捞起来,转了一圈。
“我就说荣荣的武魂是最厉害的。”
月翎雪把她放下来。
宁荣荣站不稳晃了两下,攥住月翎雪的胳膊。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缓了两秒,然后拽着月翎雪的袖子往前跑。
“走!晚上肯定很热闹!”
月翎雪被她拖着走。
经过石柱的时候,月翎雪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翎雪小姐先天满魂力那年,也没设宴啊。”
旁边另一个人接了句什么,月翎雪没听清。
她没回头。
晚上正厅摆了两桌。
比荣荣生日那天热闹多了。
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宗门长辈坐了一桌,月翎雪和荣荣被安排在宁风致那桌。宁风致坐在主位,林柔在他右边。月翎雪在左边,荣荣挨着月翎雪。
荣荣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吃。
两只眼睛到处看。看这碟菜看那碟菜。看到有人敬酒宁风致站起来回了一杯,她就把脸凑到月翎雪耳朵边上说:“爸爸今天穿得真好看。”
月翎雪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搁她碗里。
“吃。”
她低头吃排骨。腮帮子鼓起来,蝴蝶发箍歪了一点,她腾出手推了推。
月翎雪看着她的侧脸。
发箍上的蝴蝶不亮了。白天觉醒时的光褪干净了,现在就是两只普通的银丝蓝水晶蝴蝶。翅膀边上的银丝脉络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荣荣把排骨啃干净了,又抬头看了一圈。
“姐姐,那个叔叔刚才敬酒的时候好紧张。”
“那是你二叔。”
“哦。”
她又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很高了。
荣荣打了两个哈欠,被小沁领回去了。走之前拽了一下月翎雪的手,说“姐姐明天教我“。月翎雪问教什么,她已经打第三个哈欠了,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小沁牵着走了。
月翎雪在正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后山吹过来。十月初的风已经凉了,带着桂花尾巴上的最后一丝甜气。
她往回走。
经过宁风致的院子时,脚步停了一下。
院门没关。里面亮着一盏灯。
月翎雪本来要走的。
但灯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石板地上有一个人影。
宁风致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院门。双手背在身后。
月亮挂在他头顶偏左的位置,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月亮。
白天在祭坛前面,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现在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月翎雪站在院门外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还是那个脊背挺直的宁风致,还是那个在正厅里给每个长辈敬酒都不会漏的宗主。
但就是不一样了。
月翎雪看了两息,正准备转身。
“翎雪。”
她停住了。
宁风致没回头。声音不大,在夜里听起来很轻。
月翎雪站在门槛上没动,推开门,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爸爸?”
宁风致还是背对着她。
“进来。”
月翎雪走进去。院子里就一把石凳,石凳上搁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站在石凳旁边,没坐。
宁风致转过身。
月翎雪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眶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不知道是月光照的还是真的没睡好。
他看着月翎雪。
“怎么还不睡?”
“刚散席呢。”
宁风致点了下头。他没坐下,就站在台阶前面,仰头看月亮。月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白,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安静了一会儿。
“七宝琉璃宗立宗六百年。”
月翎雪没接话。
“六百年,直系子弟先天魂力最高七级。这一辈是我。“宁风致的声音很平。“上一辈,是一百三十年前一个旁系。”
他停了一下。
“九级。”
这两个字从宁风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白天执事喊出来完全不一样。
宁风致转过脸看她。
“荣荣还小。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月翎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护腕的烟色布料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摸着还在。
“七宝琉璃塔是全大陆最厉害的辅助系武魂。“宁风致说。“全大陆最厉害的辅助系意思是,所有人都想得到。”
月翎雪抬起头。
宁风致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上许多。月光在他背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宗门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今天宴席上的眼神,你看见了没有。”
月翎雪看见了。
院子外面有虫子在叫。风从墙头上翻过来,把宁风致的衣角吹起来一点,茶杯里的凉茶晃了一下。
宁风致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月亮。
月翎雪也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宁风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算了,你才七岁。”
月翎雪攥了一下拳头。
“爸爸。”
宁风致低头看她。
“我会保护好荣荣。”
宁风致没说话。
月翎雪说:“她在后面就行了。”
虫子不叫了,安静得只剩月亮照在地上的那层白光。
宁风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月亮。
“回去睡觉。”
月翎雪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宁风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翎雪。”
她回头。
宁风致站在台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墙根。
他没回头。
“……谢谢。”
月翎雪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下头,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