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一整天没有离开棚子。
她守在伯禹身边,给他换葛布,给他喂水,给他擦汗。他的烧退了一些,可还在烧,额头是温的,可手心是烫的。他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两次,喝了几口水,又沉沉睡去。
石生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涂山氏,你吃点东西。”
“不饿。”
“你已经一天没吃了——”
“我说了不饿。”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在棚口,看着外面的雨,不说话。阿沅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鱼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腥味。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她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地上。
“石生。”
“嗯。”
“那天在堤坝上,谁在大人身边?”
石生愣了一下。“很多人。我也在。”
“还有谁?”
石生想了想。“阿诚在,阿诚的哥哥阿信也在。还有几个民壮,我不记得名字了。还有……还有弃大人的随从。”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弃的随从?”
“嗯。弃大人派了一个随从跟着大人,说是要记录大人怎么打木桩。那个人叫……叫什么来着……”石生皱着眉头想了想,“叫……林?对,叫林。瘦瘦的,高高的,不爱说话。”
阿沅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林。还有谁?”
“还有……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不是我们台地的民壮,是从下游部落来帮忙的。他说他叫阿林——不是,不是阿林,是阿……阿木?对,阿木。他力气很大,一个人扛两根木桩。”石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涂山氏,你是不是觉得……不是意外?”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缺口边缘有刀砍的痕迹。木桩不是被水冲断的,是被人砍断的。”
石生的脸白了。“谁干的?”
“不知道。可我要查。”
石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涂山氏,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阿沅的声音不大,可很硬,“女人就不能查?”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削着手里的野菜,削了两下,又停下来。
“我帮你。”他说。
阿沅看着他。“你不怕?”
“怕。可大人对我好,我不能让人害他。”
阿沅点了点头。“你去帮我查两件事。第一,那个叫阿木的人,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走的。第二,弃的那个随从,叫林的那个,他那天在堤坝上站在哪里,做了什么。”
石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现在就去。”
他走了。阿沅坐在伯禹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烫的,可没有昨天那么烫了。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干裂了,她又用手指蘸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应。他还在睡。
阿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她在想那天在堤坝上的事。缺口被冲开的时候,她在岸上,离得很远。她看不见谁在伯禹身边,看不见谁的手里有刀,看不见谁的眼神不对劲。她只看见了他——站在水里,双手扶着木桩,整个人弓着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她看着那个背影,觉得那是一座山。可山也会倒。山也会被人挖空根基,一点一点地掏空,然后在一个下雨的夜晚,轰然倒塌。
她不能让他倒。
傍晚的时候,石生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被雨淋的差,是那种——查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差。他蹲在棚口,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泥巴。
“查到了?”阿沅问。
“查到了。”石生的声音很低,“阿木那个人,不是下游部落的。下游部落的人说,他们从来没有派过人去帮忙。阿木是冒充的。”
阿沅的心沉了一下。“他走了?”
“走了。缺口堵住之后,他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呢?”
石生沉默了一会儿。“林还在。弃大人的随从,还在工地上。我问了他,他说那天他站在堤坝上面,没有下水。他说他离大人很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沅看着他。“你信吗?”
石生摇了摇头。“不信。可他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我也没证据。”
阿沅站起来,走到棚口。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灰白色的光。台地上的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雨幕里袅袅地升起。她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在灶台前忙碌的人,看着那些扛着石铲从水里走上来的人。她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只知道,有一个人在暗处,手里拿着刀,随时准备再砍一次。
“石生。”
“嗯。”
“你帮我盯住林。不要让他知道你在盯他。看他跟谁说话,去哪里,做什么。每一天,每一刻。”
石生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伯禹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阿沅正蹲在他身边,用湿葛布擦他的额头。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阿沅。”
“嗯。”
“你一直在?”
“一直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火,不是炭,不是余烬。是一种阿沅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水,可那水太清了,清到他不敢喝。
“阿沅。”
“嗯。”
“那道缺口,不是水冲开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可我会查出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动。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阿沅。”
“嗯。”
“小心。”
“我知道。”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了,眉头松开了,眉心的川字不见了。阿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还是烫的,可她的脸是凉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她的手也变热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天亮了。
她站起来,走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点了点头。
“他还在睡?”石生问。
“还在睡。”
“烧退了?”
“退了。”
石生松了口气。“那就好。”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棚子里,放在伯禹身边。
然后她走出棚子,朝弃的棚子走去。
弃坐在棚口,手里拿着竹简,在写什么。他看见阿沅,放下竹简,站起来。
“他醒了?”弃问。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