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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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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后悔。”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棚子。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伯禹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伯禹。”

“嗯。”

“你在江州过了三年,你学会了什么?”

她想了想。“学会了做饭。”

“还有呢?”

“学会了交水电费。”

“还有呢?”

“学会了在生病的时候自己吃药。”

他沉默了一下。“你生病了?”

“没有。就是打个比方。”

“你骗人。”

“……有一点。”

他握紧了她的手。“阿沅。”

“嗯。”

“你不要生病。”

“好。”

“你要好好吃饭。”

“好。”

“你要好好睡觉。”

“好。”

“你要好好活着。”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好。”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可他的眼睛是热的,很热很热,热得她不敢直视。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阿沅。”

“嗯。”

“你那个世界,过一天,这里过十天。”

“我知道。”

“你过一个月,这里过三百天。”

“我知道。”

“你过一年,这里过十年。”

“我知道。”

“你过十年,这里过一百年。”

阿沅的手抖了一下。“一百年?”

“一百年。”他的声音很低,“你过十年,我等你一百年。你过二十年,我等你两百年。你过三十年,我等你三百年。你过一辈子,我等你一千年。”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来。”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会来一次,来两次,来一百次。来一千次。来一万次。你来不来,我都会来。你等不等,我都会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誓言,不是承诺,是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在。只要他还在,她就还在。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伯禹已经走了。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他说今天要把新渠挖到洼地,中午不回来吃饭。”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下游去。

下游的堤坝上,伯禹正站在新渠旁边,手里握着石铲,指着远处的洼地,在说什么。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竹简和刻刀,在记什么。阿沅站在岸上,看着他们。她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安心,是那种“他们都在,他们不会放弃”的安心。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葛布,擦了擦眼睛。然后她站起来,走下渠,走到他们身边。

“喝汤。”她把碗递给伯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弃站在旁边,看着伯禹喝汤,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弃。”阿沅叫他。

“嗯。”

“你也喝。”

她从石生手里接过另一碗汤,递给弃。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

“好喝。”他说。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蹲在渠边,看着他们喝汤,看着远处的洼地,看着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可她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字。一天比十天。一个星期比七十天。一个月比三百天。一年比十年。她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次。也许一百次,也许五十次,也许十次。她不知道。可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来了。她来了,他在。她走了,他等。她再来,他还在。这就够了。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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