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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阿沅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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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柱的工程进行到第五个月的时候,阿沅发现伯禹的腰直不起来了。

不是那种“弯了就直不起来”的直不起来,是那种——每天傍晚从水里走上来的时候,他的腰弯着,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坐在石头上,要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每直起一寸,他的眉头就皱一下,眉心的川字就深一分。他的膝盖也会响,咯吱一声,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被推开了。

阿沅每次听见那个声音,心都会疼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她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让他知道她听见了。她怕他知道了之后,会更加拼命地掩饰。他已经在拼命了,她不能再让他多拼一分。

她只能在他坐下来的时候,蹲在他身后,用拳头轻轻地捶他的腰。她的拳头很小,力气也不大,捶在他硬邦邦的腰肌上,像蚂蚁在挠痒痒。可他不躲,也不说“不用了”,就那么坐着,让她捶。有时候她会听见他的呼吸变深了,不是那种“疼”的深,是那种“舒服”的深——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舒服得哼哼了一声。她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他连舒服都只能在这种时候偷偷地、小小地享受一下;甜的是,她还能让他舒服。

“伯禹。”

“嗯。”

“你的腰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骗人。你每次直腰的时候,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只有一点?”

“……不止一点。”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说“不止一点”。以前他都说“有一点”,今天他说“不止一点”。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的手继续捶着他的腰,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捶得很轻,可她捶得很认真。她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那小小的拳头上,一下一下地,捶进他的肌肉里,捶进他的骨头里,捶进他那些说不出口的疼里。

“伯禹。”

“嗯。”

“你以后每天收工,我都给你捶腰。”

“好。”

“捶到你腰不疼为止。”

“好。”

“你腰不疼了,我就捶你肩膀。你肩膀不疼了,我就捶你膝盖。你哪里疼,我就捶哪里。”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好。”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自己的棚子。她睡在伯禹的棚子里,和他挤在一起。干草褥子很薄,硌得背疼,可她不觉得疼。她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伯禹。”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教我认星星的时候,你说大火星落下去的时候,天就凉了,要记得加衣裳。”

“记得。”

“那时候是夏天,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嗯。”

“你加衣裳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没有衣裳。”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走到棚子的角落里,翻出自己带来的布包。布包里有一件她织的毛衣——不是她织的,是她买的。在江州,冬天的时候,她在商场里买了一件男款毛衣,深灰色的,纯羊毛的,很厚,很暖。她不知道他穿多大的,就买了最大号的。她把毛衣从布包里拿出来,走到他面前,展开。

“穿上。”

他看着那件毛衣,愣住了。“这是什么?”

“毛衣。我们那边冬天穿的。”

他伸手摸了摸毛衣的袖子。毛茸茸的,软软的,暖和的。他的手指在毛衣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我身上脏。”

“脏了可以洗。”

“会穿坏。”

“坏了可以再买。”

他看着她。“买?”

阿沅愣了一下。她忘了,这个世界没有商场,没有钱,没有“买”这个概念。她笑了笑,说:“不是买,是……是我给你做的。做了很久,你穿上试试。”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件毛衣。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坏它。他把毛衣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看着那个圆圆的领口,看着那两条长长的袖子。他的手指在毛衣上轻轻地抚摸着,从领口摸到下摆,从下摆摸到袖口。

“你做的?”他的声音很低。

“嗯。”

“做了多久?”

“在我那个世界,做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在织。织了拆,拆了织,拆了好几遍才织好。”

他没有说话。他把毛衣贴在脸上,闭着眼睛。阿沅看着他,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细,像蜻蜓的翅膀在风雨里挣扎。她的心又疼了一下。她走过去,把毛衣从他手里拿过来,展开,套在他头上。他的头很大,毛衣的领口有点小,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套进去。他配合着她,低着头,弯着腰,像一个被妈妈穿衣服的小孩。

毛衣穿好了。深灰色的,纯羊毛的,很厚,很暖。穿在他身上,刚好合身——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住了屁股。可他觉得很好。他低头看着自己,摸了摸袖子,摸了摸下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看吗?”他问。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好看。比谁都好看。”

那天晚上,伯禹穿着那件毛衣睡了一整夜。他没有脱,舍不得脱。阿沅躺在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那件厚厚的毛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没有以前那么清楚了,可她知道它还在跳。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伯禹醒来的时候,阿沅已经不在棚子里了。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身上的毛衣——深灰色的,纯羊毛的,很厚,很暖。他摸了摸袖子,摸了摸下摆,然后站起来,走出棚子。

岸边的灶台前,阿沅正在煮汤。石生蹲在她旁边削野菜,看见伯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大人,你、你穿的什么?”

伯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石生。“毛衣。”

“毛……衣?”石生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好软。比兽皮还软。”

伯禹没有回答。他走到灶台前,在阿沅旁边蹲下来。她正在切菜,一刀一刀的,切得很慢,很仔细。她没有看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给你煮汤。”

“你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煮汤。”

“今天早了一刻钟。”

“为什么?”

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她盛了一碗,递给他。“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他愣了一下。“什么特别的日子?”

“你猜。”

他想了想。“砥柱凿开了一道更大的缝?”

“不是。”

“下游的水位又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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