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雨停了。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发现天上有星星。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几颗快要灭了的灯。可它们还在亮着。

伯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面朝南方。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在星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山。阿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看她，可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

“今晚的星星好少。”她说。

“会多的。”

“什么时候？”

“等雨停了。”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它们很小，很暗，可她觉得它们很好看。因为它们还在。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那么多的雨，那么多的黑夜，它们还在。

“伯禹。”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吃饭。不许把粥让给别人，不许受伤了不告诉我，不许说‘没事’。”

他沉默了一下。

“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俯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她的笑声停住了。

他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味道。他吻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伯禹。”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阿沅。”

“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理由。”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不是别人。你是阿沅。是给我煮汤的人，是给我包扎伤口的人，是问我疼不疼的人。是——我要等四千年的人。”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她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嘴唇。

不是额头，不是眉心，不是鼻尖。是嘴唇。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是软的，湿的，带着眼泪的咸味。他的嘴唇是干的，糙的，带着烟火和雨水的气味。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阿沅的嘴唇被他的胡茬蹭红了，久到他的嘴唇被她的眼泪润湿了，久到天上的星星从几颗变成了几十颗。

她松开他，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眉头没有皱着，眉心的川字不见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

“阿沅。”他叫她。

“嗯。”

“你不走了？”

“不走了。”

“永远？”

“永远。”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阿沅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