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滟的家对丁也来说很熟悉，是闭上眼都能找到的程度。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曾无数次来到这里，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小区门口的老树下，那是十七岁的屠滟最常驻足的位置。

斑驳的树影里，那个身影偶尔会浮现。风掠过枝桠，轻轻拂动她的长发，发梢扫过白皙的脸颊。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抬眼看过来，可眨眼之后，丁也的眼前又只剩空荡的阳光。

有时，一个与她相似的背影从路口闪过，他的脑海里已有判定，身体却还是不自觉地追了上去，追近确认后才黯然停步。

她，还会再出现吗？

丁也渴望能再见屠滟，却又害怕真的在这里遇见她。

此刻，车停靠在路边，隔着一条街宽的距离，丁也按下车窗看见了真真切切的她，却不知为何觉得眼前的画面被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薄雾。

她独自伫立在冬夜的寒风中，夜色将她单薄的身影包裹得严严实实。唇间那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她似乎并不习惯抽烟，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每一次吐息都将苦涩的烟味缓缓吹散在冷风中。

不远处的屠滟看起来破碎脆弱，让丁也的内心陡然生出一阵恐惧，似乎下一秒夜风就会将她彻底带走，她又会在他的世界再度消失。

压抑着心口发麻的感觉，丁也快步走去，将屠滟摇摇欲坠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

很紧，用力到似乎要将自己融入她的血脉，再不分离。

屠滟突然被人抱住，下意识想要反击，却在闻到熟悉气味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顿了两秒，她把脸埋进丁也的锁骨处，似乎呼吸都在颤抖着。

那是她最爱的柑橘香调，也是曾经属于她的味道。

因为喜欢橘子，所有与橘子味相关的事物她都爱不释手。母亲特意为她选购了柑橘味的洗衣液，每次洗完衣服，洗衣房都弥漫着清新香气。那温暖的柑橘味仿佛早已浸入她的肌肤，成为她独特的印记。

可母亲的事情发生后，屠滟再无暇顾及这些。她在生活的重压下艰难前行，失去了对香味的挑剔，渐渐地，连气味也抛弃了她，让她变成了一个从里到外都透着苦涩的人。

现在，丁也炙热的怀抱里，熟悉的味道让她情不自禁地沉溺。他的右手抚过她冰凉的发梢，一下又一下，温柔地让她指尖发颤，眼尾在不知不觉晕开一片湿润的艳红。

闭上眼，她还是她，母亲还在，父亲健康，他们一家还住在温暖又充满香气的家里。

这个密不透风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嘶。”

香烟燃尽的星火灼伤了屠滟的指尖，她下意识地松开手，睁开了眼睛。

幻想破灭，她被拉回到了现实。

“丁也，你找到我了。”她的声音还闷在他的衣襟里，额头仍抵着他的锁骨，没有抬头，却笃定是他。

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冰冷的脸颊，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对不起，我来晚了。”

屠滟没排斥他的触碰，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丁也，你不必总是向我道歉。我没有怪你，毕竟......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其实我该谢谢你的。”她的声音变得坦然，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从他的怀抱中脱离，“无论是工作上，还是在罗姨这件事上，有你的帮助，我轻松了不少。”

她浅浅呼出一口白气，微微仰头，看见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受伤神情，不解地歪了歪头：“怎么？谢谢你还不高兴？”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丁也的声音很轻，视线却紧紧追随着她，“停停......我宁可你骂我，打我，把所有的委屈难受都发泄到我身上，也不想看见你把我们的关系划得这么清楚，自己却不开心。”

屠滟的酒意还没消散，未能完全读懂他话语里汹涌的含义。她牵起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脚步摇摇晃晃，丁也立马伸手将人扶稳。

“你看啊。”屠滟撑着丁也臂弯站稳，伸出手指向曾经家的方向，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轻颤，“醋浆花又盛开了。”

繁茂的粉白色花朵，在月光下簇拥着那栋已被彻底翻新、易主的小洋房。新房主显然是个和屠父一样爱花的人，将那片曾被烈焰吞噬的废墟完全推倒，在原地重建起崭新的生活与葱茏的生机。

明明是和记忆里的家完全不同的模样，却在繁花簇拥中让她感到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