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
没有边际的白,稠得像散不开的大雾,找不到光来的方向。屠滟浮在这片虚白里,像个困在匣中的标本。
治疗椅上,女人双目紧闭,眼睫无助颤抖着,似乎大脑十分抗拒被入侵,理智正在负隅顽抗。
置物桌上,银色的录音笔正闪着光,像个缄默的见证者。
丁也的声音就在这时渗进来。低缓、沉实地滑入屠滟的耳畔,让过于紧绷的指节渐渐松开。
“不必与你的理智对峙,试着放松,让身体缓缓下沉,允许自己穿过空间的维度。”
丁也的引导缓慢而系统:“感受你的呼吸。不必改变它,只是去感受空气如何进入鼻腔,如何在胸腔停留,又如何带着温度离开。每一次呼气,你感觉都比刚才更放松一点......”
二十分钟左右,屠滟的呼吸变得深长均匀,搅在一起的手指自然松开,指甲盖上透出健康的粉色。
“你的意识开始变得轻柔,像水面的波纹。眼前可能会出现一些光或颜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必去思考,只是看着它,然后慢慢地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好温暖。”
屠滟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唇角也在不知不觉中带出一抹浅笑。她觉得自己温暖极了,像是被一张被阳光照晒完全的毛毯完完全全包裹着,鼻息间都充斥着太阳的味道。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完全放松自己,试着让记忆自由流动......它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要抵达地方,紧紧跟随它,然后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屠滟并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将近三分钟。丁也耐心等待着,只在恰当的间隔轻声重复:“你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里让你感到很舒适,你不必感到害怕恐惧。自然地放松自己,记忆会带你回到你感到最幸福的地方。你去哪里了?”
屠滟声音很轻:“花开了。”
小院里的花开得异常繁茂,团团簇簇拥着挤了出来,让这栋小洋房看起来像是置于童话故事里。
屠滟站在几步外望着,心里某处轻轻“咯噔”了一下。但那感觉太飘忽,没等抓住就散了。
恍惚中,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屠滟转过身,一张熟悉的脸庞撞进视线。
“王叔?”
丁也:“他是谁?”
“邻居叔叔。他的手上又提着满满一篓鸡蛋,不知道是又跑去哪儿排队领的,热得额前都冒汗了。他同我打了个招呼,还硬给我塞了两个鸡蛋。”
丁也:“见到他,你感觉如何?”
屠滟的头小幅度地往下点了点:“很开心。王叔他人很好,随和可亲,还经常给我们家送新鲜的菜。”
“那你看清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没?”对于屠滟的记忆是否清晰有用,丁也决定采用细节验证法。
屠滟的眉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调焦:“白色的汗衫,衣角破了几个洞,黑色及膝短裤,脚下踩着一双人字拖。”
丁也在治疗记录本上记下一笔:记忆清晰,细节完整。
“试着继续往前走。”
屠滟在记忆中告别了乐呵呵的王叔,穿过花团锦簇的花园,推开家门继续往里。
太阳带来的温暖瞬间被砖墙隔绝在外,房间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屠滟躺在治疗椅上下意识地环抱住了双臂,眉头皱起。
“好冷。”
丁也抬手将空调温度往上调整了两度,但屠滟神色并没有缓和下来,相反她似乎进入了记忆的寒冬,整个人开始无助地颤抖,唇色都变得惨白。
丁也知道继续引导只会适得其反,屠滟的表现是受伤后应激躯体化的反应,或许推开房门后就已经触及创伤边缘。
他调整呼吸,让声线比刚才更缓、更稳:“现在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你重新站在屋外,阳光重新照在你身上,院子里的花还在开着,你重新闻到了花香。”
屠滟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