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堆积在姜宝珠碗里的菜渐渐变凉,她不在,向园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向家在檀县也算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但多年来低调行事,付若在女儿上学的时候也没听过班级里有这号人物,饭桌上提起往事难免激动了些。
“早知道我们两家这么投缘,早该认识才好。”
向太太脱了披肩搭在椅背上,向园跟着帮忙整理搭好。
“现在认识也不晚,我也没想到,小园能和你家宝珠这么投缘,看来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
付若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她一个劲的点头,那略微殷勤样子不太像她二十年老教师的作风。
姜振添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借着夹菜的空挡,暗示她适可而止。
“也不知道今天的菜准备的合不合你们的胃口,见笑了。”
向园给了面子,低头咬着排骨,礼数周到的说:“哪里哪里,我之前高中就听宝珠说过,说您稍糖醋小排有一手,还有付阿姨的玉米排骨汤,软烂清香,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向太递给儿子一个疑惑的眼神。
儿子从来和她亲近,她怎么不知道有这档子事。
餐桌对面,付若和丈夫同时转过头看向向园,欲言又止。
向园被三双眼睛同时瞧着,不好意思的放下碗筷,仓惶解释道:“高三有一阵食堂接受检查,没对外开放,学校让我们带饭,中午,隔着很远,就能问到姜同学饭盒里的香味。”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阵子调座位我正好坐在她后一排,所以……”
姜宝珠刚从卫生间慢吞吞走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暧昧的话。
她捏着手机的收音孔,指尖发抖,寄希望于粗糙的收声效果传不到陈岸那里去。
“你这孩子,向园来了还害羞上了?都躲到厕所去了。”
“小姑娘刚恋爱就是这样的,付老师,我们年轻那会儿不也这样吗?”
付若和向太太两个人说得有来有回,话赶着话,就没掉到地上过。
餐厅里氛围其乐融融,好似真的是一家人在吃着团圆饭。
十月的天,燥热的夏季早就过去,姜宝珠低垂着头安静坐在桌前,却冒着汗。
闷腻的汗珠浸透她的背部,在纯白短袖上印出淡淡的水痕,漂亮的肩胛骨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克制不住地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抖动着。
她在害怕。
向园察觉到空气中存着一丝异样,微小颗粒在互通的窗间无声流动着。
他低头看去。
面前的女孩眉头紧锁,两条细细弯弯的眉此刻沉着寒气,白皙的脸蛋从卫生间出来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人,亦或者被威胁着做出了某种可怕的事情。
“姜同学,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扶你去休息?”
这种低气压的情绪一直游荡在两人之间,直到手机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冷到极致。
“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笑。”
向园捏着筷子的手一抖,木筷劈里啪啦掉到桌下,向园作势要蹲下去捡。
呲——
姜宝珠突然起来,身后的椅子因过大的后推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热闹的氛围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她投来。
姜宝珠紧紧咬住下唇,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心发烫,那不断上升的温度像是一根柔然湿热的舌头密匝匝的□□她的掌心。
手腕处传来酥麻的感觉。
向园捡筷子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不解又担心的望着她。
檀县人吃饭喜欢用大圆桌,寓意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即使家里地方小,也喜欢买叠桌,齐聚一堂的时候就展开用,四散工作的时候就用四方桌。
如今这张桌子已经伴随姜家近二十年,仍旧耐用。
只是铺在表面被菜碗烫出了辙痕,付老师买了张防烫的桌布,铺就在桌面,也成了半个新桌子。
只是买的时候没看清尺寸,过于大了,铺平后还有好一节垂下来,刚好遮住姜宝珠的手。
和她紧紧捏住的手机。
而向园就是在这垂落的餐布中,被风一吹,无意间看到她手机上依旧在闪亮着的屏幕。
他还想继续看清楚,然而下一瞬,手机主人把屏幕翻了个身,朝着掌心。
随即,他听到姜宝珠在说话:“抱歉,我肚子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向阿姨,您慢慢吃。”
向太太善解人意:“没事,身体要紧。”
撑着笑脸退出餐厅,姜宝珠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塌下来,她打开门,靠在房间靠窗边的墙,撩起眼皮往下看。
“我爸妈在,我出不去。”
“家里在招待客人,明天我去找你好吗?”
她脱力般把手机丢到书桌,低眸俯瞰,她的卧室朝南,正对着单元门的方向,一眼就能看到楼下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在夜晚昏黄的光里依旧醒目。
陈岸在驾驶座苦等了半个小时,早已失了耐心。
搭在窗口的手腕线条流畅,衬衫袖口漫不经心的卷到手肘,冷白皮的色感在淡淡月光下像是没有温度的、剔出肉后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骨。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回答。
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说。
什么“出不去”,什么“明天”。
统统都是借口。
当他是瞎子吗,还是在自欺欺人,侥幸以为他没有看到有个臭狗一脸羞涩的跟她一起上了楼。
陈岸的心里渐渐升起后怕。
如果不是他来找她,那她是不是会一直瞒着他。
一根银丝彷佛嵌进他的脑中在不断前后拉扯着,那细软的银丝却像是长起了齿轮,重重地磨着。
陈岸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额角沁出的汗沿着高挺的鼻梁滴落。
“宝宝,我是比你年纪小,但不是蠢。”
“刚才跟你说话的臭虫是谁?”
姜宝珠拧紧了眉心,她不知道陈岸是怎么有本事光面堂皇的质问她的,明明一开始打破她秩序的是他。
“语音通话,不准挂断,不许关声音,否则你知道的,宝宝,我已经很久没亲你了。”
这是二十分钟前,他对于她拒绝应允过分亲亲承诺的条件。
虽然陈岸的脸蛋和身材长得都特别爽,但亲起来她真有点受不了,那感觉像是要把她吃掉,每次亲亲完她的嘴都会被咬破。
姜宝珠深感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大言不惭的说随便他亲。
这下好了,玩脱了。
人真追过来了。
更倒霉的是,和高中同学被意外安排见面,还被现男友撞见了。
天知道饭桌上的十几分钟她有多煎熬。
“没谁,一个普通朋友。”
“朋友?宝宝你最好不要撒谎。”
姜宝珠眨眨眼说:“真的呀,我妈妈和他妈妈是咖友,咖啡喝嗨了晚上来家里吃饭的。”
显然是个站不住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