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一点的重量让她的目光看过去，床边趴着个黑乎乎的脑袋，压在棉被里她的手臂上。

姜绪动了动手指，手臂依旧保持着垂在身旁的姿势，细腻绵长的呼吸让人感觉到靠在旁边的人很疲累，姜绪默默看着梁小青，连呼吸都放得有些轻缓。

小青姐来找她了。第一个念头的是这样的。这让她感到高兴。

小青姐都回来了，那王彩是不是也没什么大事了。她想着，等梁小青醒过来的时候问她一下。

梁小青的头蹭了蹭棉被，姜绪以为她要醒了，突然紧张，不知道自己该和她说什么话，又该怎么问王彩的事情。

然而只是虚惊一场，梁小青并没有动作，这么蜷着的姿势睡觉应该很难受，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半夜吗？姜绪睡太沉了，如果她及时醒过来，梁小青也不会这样趴在床边睡一晚上。

姜绪小心的动了动手，将手臂慢腾腾的抽出来。还好梁小青没有醒过来，姜绪想从床上下来，想着自己回家去看看，再怎么说，王彩是她妈妈。她知道，这次梁小青又帮助了她。她更感激梁小青了。

只是她实在不好下床，梁小青的身体挡着她，另一边是墙壁。姜绪坐起来些，手小心翼翼的，摸了下梁小青的头，头发摸起来比想象的更顺滑，姜绪被蛰了似的收回手来。

她看了看床尾，估量着距离，继续往那边缩，蜷起来的腿有些疼。但她不想把梁小青吵醒了，也不想她再因为她的事情而分神。她身上还穿着那天她们从山上跑下来的棉服，姜绪微微皱着眉头，更多的还是怪自己，她太小了，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小孩子。

当然，也只是年龄意义上的。

姜绪觉得很少有人真正心疼过她，王彩对她的好是隐忍的，刺痛的。唯有梁小青，她能感觉到她对她的好意，大多时候是真诚的，也没有什么负担。

姜绪没有挪开，于是看了梁小青的脸好一会，她的脸被头发挡着。姜绪伸出指尖挑了挑她面前的头发，顺到耳后。白净的脸露出来，眼下有很重的阴影。

她看着梁小青眼下的黑眼圈，没注意到梁小青蜷起的指尖动了动，毫无征兆的，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疲惫的眼里蒙着层水光，与她的视线对个正着。

“你醒了。”梁小青艰难的坐起来，揉揉眼睛，“这几天在这边还好吗？”

“……还好。”姜绪躲闪着目光快速从床上下来。还没发觉梁小青的不正常。

她站起来，梁小青却拉住了她的手。

“…小绪…”

她偏头去看，看到梁小青细白的手指圈着自己手腕，大拇指微微摩挲着，弄得她的手腕痒痒的。梁小青一改以往的鲜活气息，焉哒哒的，颓唐着，像株被雨打湿的花儿，隐隐带着股子脆弱：“……对不起。你妈妈她……”

她想怎么可能呢。

她的目光落到梁小青干白的唇瓣上，明明有了不好的预感，可还是抱着侥幸，就等着梁小青亲口说出来。

“她死了……”

梁小青愧疚的低下头，嘴唇颤抖着，不过她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小绪……我…”

姜绪扯扯唇：“那我妈现在在哪里呢？”几乎是木愣愣的开口，脑子一片空白。

“……在…”

姜绪第一次这么毫不留恋的甩开了梁小青的手，往她妈妈的方向奔去。姜绪向来亲近梁小青，少有的肢体碰触会让她开心半天，虽然她一次也没有表现出来过，现在一种更伤感的情绪笼罩着她，她根本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往屋子外边冲着，眼泪是从眼尾两边飞奔出去的。今天天气好，出了热丝丝的太阳，冬日里的暖阳实在是惬意又舒服。姜绪从没跑得这样快过，迎面而来的风没有被太阳照得暖和，依旧冰冷冷的，刺得脸发痛。

“小绪……小绪！”

后面有人在喊她，她知道是谁，却跑得更快了，存心要躲开人似的。

那条上山的路她走了无数次，几乎是一口气跑到那间灰扑扑的屋子外边。明媚的阳光照着院子，院子没有以往那么干净，一地的枯枝败叶，堆积起来，家养的母鸡散漫的不停在叫，见到姜绪回来，好几只都向姜绪姜绪跑过来，要吃的。

姜绪剧烈的喘气儿，目之所处，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有王彩在，屋外的院子总是一尘不染的，屋里收拾的齐齐整整，干干净净。

大黄狗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看到姜绪叫了两声。

“汪汪！”转着尾巴跑过来。

姜绪回过神，摸了摸小黄的头，“……小黄……”

小黄一下子跑远了。姜绪去追，靠近厨房那边，她看到地上用什么东西裹了什么。是她屋子里的破棉被，姜绪迟疑了一下，小黄站在破棉被前朝她“汪汪汪”叫着，姜绪慢吞吞的往那边走去。

棉被隆起一团，阳光里散着浮沉，小黄呜呜了几声，用鼻子拱开破棉被。一团灰白，泛旧的衣服定在姜绪眼睛里。

“真是晦气！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愤恨的声音从堂屋里传过来，“姜绪！”看到姜绪，男人双眼瞪大，声音夹杂着几分恐慌。

“砰！”男人把他手里的东西砸过来 ，砸到姜绪头上，这些东西还有些重量，砸得姜绪头晕晕的。她闻见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熟悉的艾草味，这是王彩身上常有的味道。王彩觉得艾草是个好东西，哪里痛了不舒服了就拿艾草熬水喝或者敷伤口。

“你他妈可别赖我啊！”

姜绪把堆到头顶的东西拿下来，她摸到的是硬巴巴的衣服。衣服滑落下来，堆在王彩脸庞，小黄拱着嘴巴蹭了蹭姜绪的手臂。

不远处站着灰头土脸的姜纶，看脸色也不怎么好，头发乱蓬蓬的，眼下乌黑，没睡好的样子：“你妈是被我爸打的！你那时候也看着的！……爸被判刑了！……现在还不知道我读书学费怎么办！都他妈赖你！”姜纶越想越气愤，见姜绪这瘦了吧唧的样，一言不发，只拿一双黑得分明的眼珠子愤恨的盯着他。

心底一股子邪火不停往外窜。

“你他妈看什看！再看老子踹死你！”猛的把王彩的东西砸到地上去，有衣服，有她睡的床套被褥，还有一个什么瓶瓶罐罐的东西滚到姜绪脚边。姜绪拿起来看了看，是一瓶雪花膏，王彩给她说，这东西抹脸上，滋润皮肤。

“这些东西都是王彩的！你拿个什么把她的东西装上，跟我拿去烧了，省得我跑第二趟！”

姜绪没有见到王彩的尸体，她抱着那些衣服，就像王彩抱着她。

“姜绪……！”

她跑得太快了，梁小青跟上来时，双手扶着腰喘气，“你妈妈在殡仪馆，不在这！”

“……”

姜绪转头看了看她。看到她一脸红，

‘’姜大国判了15年……”梁小青边喘气边说，“……小绪，你跟我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