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气氛还在持续升温。
沈崇山喝高了。
这位六十岁的老将,从第二十杯酒开始,话就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夸张。
他先是拉着沈崇河的手,开始讲述当年在北疆某次战役中,他是如何以一敌十、杀退敌军、救出被围的兄弟的。
沈崇河慢悠悠地说“大哥,那次你后背中了两箭,是三弟把你背回来的”。
沈崇山一拍桌子:“那是后来的事!我说的是前面那段!”
沈崇远在旁边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大哥。
沈崇山说的那次战役,确实是打的漂亮仗,但“以一敌十”这个数字,大概是把“一”和“十”的位置搞反了。
真实情况是他带着十个人,被一个敌军的斥候小队发现了,差点全军覆没,是沈崇远带着援军赶到才救下他的。
但今天是寿宴,大哥高兴,让他吹。
沈崇山说完自己的英勇事迹,又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极烬华面前,说:“陛下!臣敬您!敬您……敬您……”
他“敬您”了半天,没想出来下半句。
极烬华看着他,赤瞳里有一丝笑意。
“敬朕什么?”她问。
沈崇山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敬您……长得好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沈崇远低下头,肩膀在抖。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沈清霜端着酒杯,表情是那种“我不认识这个人”的嫌弃,但她的嘴角也在弯。
青禾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
云姑姑面色不变,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放空了。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关于“如何在陛下面前忍住不笑”的极限挑战。
林澪一睁开眼睛,看了沈崇山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心里有一句话:凡界之人,醉酒之后,竟然敢对龙族都不轻易评价容貌的规矩视若无睹。有趣。
极烬华看着沈崇山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端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敬朕长得好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奏折。
“朕收了。”
沈崇山“哈哈”大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座,一屁股坐下去,这一次,椅子真的翻了。
“哗啦”一声,沈崇山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四仰八叉,手里的酒杯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林澪一的脚边。
正厅里的空气再次凝滞。
沈崇远赶紧站起来去扶:“大哥!你没事吧?”
沈崇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没事!地不滑,是我坐歪了!”
沈崇河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把椅子扶正,扶着沈崇山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坐在沈崇山旁边,以防他再摔。
沈氏拿帕子捂着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沈清霜终于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她赶紧端起酒杯挡住脸,但那笑声还是从酒杯后面漏了出来,闷闷的,像是一只被捂住嘴的猫。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
沈清霜的笑声立刻收住了,但她的眼睛还在弯,弯成了两道月牙。
极烬华收回目光,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云姑姑目睹了沈崇山摔跤的全过程,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平静,但她的内心正在飞速记录:沈崇山将军,六十岁,醉酒后夸陛下“长得好看”,然后摔了个四仰八叉。这件事以后可以讲给苏编修听,她一定笑死。
沈昭坐在角落里,目睹了沈崇山摔跤的全过程。
他的面色是平静的,但他的内心正在想另一件事。
林澪一刚才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来得及低头,差点和那道金色的竖瞳对上了。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接触到林澪一的视线的前一瞬间,林澪一的目光移开了。
不是慌张的躲闪,不是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精确到毫秒的、像是排练过千百次的自然转移。
沈昭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顶级掠食者的本能——观察你,但不让你发现你在被观察。
她看他,不是因为他长得顺眼,不是因为她是银龙所以看谁都好奇。
她看他,是因为她在审视他。
沈昭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
碗里的菜已经彻底凉了,油花凝结在表面,像是一层薄薄的冰。
他没有胃口。
他只想这场寿宴快点结束,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好好地、痛痛快快地骂一句脏话。
沈崇山摔跤的小插曲过去之后,正厅里的气氛更加放松了。
沈氏终于忍不住笑够了,擦着眼角的泪花,站起来给沈崇山倒了一杯醒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