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
“嗯。”
“松手。”
“……再抱一会儿。”
极烬华看着她埋在锁骨处的脑袋,赤瞳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宠溺的放任。
她没有再催。
云姑姑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提着灯笼,面色平静,目光放空。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无声的挣扎。
她看到沈清霜从台阶上跑下来,看到沈清霜从背后抱住极烬华,看到沈清霜把脸埋进极烬华的锁骨,看到极烬华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看到极烬华的手指插进沈清霜的发间,看到极烬华揉了揉沈清霜的头顶。
看到沈清霜不肯松手,看到极烬华没有催。
您不是要回去查沈昭吗?您不是冷了脸准备进去找那个年轻人的麻烦吗?
怎么被沈将军一抱就抱住了?怎么还揉她脑袋了?怎么还不催她松手?
您就这样站在沈府门口,在月光下,在夜风里,在随时可能有人出来的大门口,让她抱着?
但她的面色如常,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把手里的灯笼往旁边移了一些,让灯光不直射在那两个人身上,像是在替她们遮掩什么。
青禾站在云姑姑身后,抱着空包袱,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冷,缩了缩脖子,睁开眼睛想看看怎么还没上车。
然后她看到了。
沈将军抱着陛下,陛下揉着沈将军的脑袋。
青禾的瞌睡虫瞬间全飞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想:沈将军在抱陛下,陛下没有推开,陛下还摸了沈将军的头。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她能看的吗?云姑姑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云姑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云姑姑为什么不告诉她?
青禾把脸埋进包袱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包袱里有锦盒,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脸,她不敢动,就那样埋着,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澪一站在马车旁边,已经准备上车了。
她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还没离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住了。不是故意停住的,而是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她偏过头,金色的竖瞳映出月光下的那两个人。
沈清霜从背后抱着极烬华,脸埋在极烬华的锁骨处;极烬华站着,手放在沈清霜的头顶,手指插在发间。
林澪一看了两息。
然后她收回目光,踩上脚踏,钻进了车厢。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停顿,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一棵很普通的树。
但她坐下之后,在车厢里,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弧度。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凡界之“喜欢”,原来是这样表现的。
记下了。
极烬华终于轻轻推开了沈清霜。
不是用力的推,而是手掌从后脑勺移到肩膀,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了,够了,该松手了”。
沈清霜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她退后半步,站在极烬华面前,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酒意上头,眼周泛着红晕,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的嘴唇是肿的。是她自己刚才咬的,在极烬华揉她脑袋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忍着那股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的冲动。
她的衣领跑乱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极烬华看着她,伸手把她跑歪的领口正了正。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清霜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那根手指勾着她的领口边缘,轻轻一拉,把歪掉的部分拉回原位,指腹擦过她锁骨的皮肤,留下一道凉凉的痕迹。
沈清霜的呼吸又乱了。
“明天见?”她问,声音有些哑。
极烬华收回手,看着她。
“明天见。”
沈清霜笑了。
这一次不是傻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安心和满足的笑。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站在沈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极烬华转身走向马车。
夜风吹过来,将极烬华的墨发和月白衣角吹起。
沈清霜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种涨涨的、满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溢出来,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极烬华踩着脚踏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沈府大门的方向。
沈清霜还站在台阶上,月光和灯笼光交织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松树。
极烬华收回目光,靠坐在车厢里。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规律的“咕噜”声。
车厢里,林澪一闭着眼,银白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青禾抱着包袱蜷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云姑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提着灯笼,面色平静,目光放空。
极烬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马车出发,穿过街道,穿过巷弄,穿过沈府的高墙,笼罩住了整座沈府。
厢房里,沈昭还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灵力波动稳定而持续,金丹期,没有异常。
极烬华的神识在那道波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明天再说。
她睁开眼,赤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朝着皇宫的方向,越走越远。
沈府门口,沈清霜还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马车拐过巷口,消失在夜色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酒意还在,脑袋还有些懵,但她的心跳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频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抱过极烬华,指尖还残留着月白色衣料的触感,掌心还留着那个人身体的温度和轮廓。
她把双手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握成拳,收进袖子里。
转身,走回沈府。
门房老刘头探出半个身子:“小姐,门关不关?”
“关。”沈清霜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沈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晃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院子里,月光如水。
沈清霜穿过影壁,穿过院子,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沈昭的厢房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窗户上映着一个端坐的人影,脊背挺得笔直,还没有睡。
沈清霜看了那个影子一眼,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沈昭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想过去敲敲门,问问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但她又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
大半夜的,她去敲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房门,像什么样子?明天再说吧。
她抬脚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厢房内,沈昭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天,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而现在,他只想坐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房间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月光下,安静地,再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