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朝堂上的气氛,从极烬华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有些不太对劲。
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劲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微妙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不对劲。
极烬华今天穿的是玄金色的帝袍,墨发高束,赤瞳艳烈如熔火。
她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她的眼神,那双赤瞳扫过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时,像是两把烧红的刀,从每个人脸上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灼烫的痕迹。
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连平时最爱出风头的几个言官,今天都缩在人群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早朝从卯时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该议的事议得差不多了,该吵的架也吵得差不多了。
极烬华今天的心情其实不算差,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不算。
她先处理了诗会刺杀事件的善后事宜。
黑衣人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京兆府那边上了折子,说“案犯已在狱中畏罪自尽,经查无同党,此案可结”。
极烬华看着那封折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你们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嘲讽。
“结了吧。”她把折子丢到一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刑部尚书和京兆尹同时松了口气,额头的冷汗终于有机会擦了。
然后,有御史提到了柳文昭。
说柳首辅的侄子柳成安虽已被正法,但其父柳成章近日频繁出入京城各大钱庄,行为可疑,请陛下下旨彻查。
极烬华看了一眼柳文昭。
柳文昭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面,头发花白,面容清矍,姿态恭敬,眼神平静。
他没有辩解,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看那个御史一眼。他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卿。”极烬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你怎么说?”
柳文昭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的侄儿柳成安罪有应得,臣无话可说。至于臣的儿子柳成章,臣回去之后会问他,若确有其事,臣自会训诫。若陛下觉得臣教子无方,臣甘愿受罚。”
滴水不漏。
极烬华的赤瞳在柳文昭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
“行了。”她说。
“柳成安的事已经了了,不必再提。至于柳成章,让锦衣卫盯着就行,不用大动干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锦衣卫盯着,不用大动干戈。
意思是,“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你们不要乱动,也不要乱说”。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话题转到了江南。
工部上了折子,说秀水县堤坝修缮进展顺利,主体工程已完成大半,预计月底前可完工。
苏婉仪苏编修和赵元良赵编修在工地上日夜督工,百姓称颂,地方官员也上了表,请陛下嘉奖。
极烬华看着那封折子,赤瞳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苏婉仪。
那个在江南和她吵架、被她推伤了脚踝、红了眼眶但不掉一滴眼泪的小东西。
那个在秀水县工地上亲力亲为、泡澡泡到睡着、被春桃从桶里捞出来的小东西。
那个收到御令和“别死了”的口信后,没有回信、没有谢恩、连句“知道了”都没说的小东西。
堤坝快修好了,她还在施粥。
她在江南的名声,大概比自己这个“唯一的光”还大了。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
那个弧度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就被她压了下去,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把折子放在龙椅扶手上,语气平淡:“知道了,等堤坝修好再说。”
但她的手指在那封折子上多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朝堂上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几个大臣交换了眼神,陛下的心情好像还不错,趁这个机会,把那些积压的折子递上去,说不定能批。
然后,一封紧急军报送了进来。
送军报的传令兵是从殿外一路跑进来的,甲胄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泥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跪在殿中,双手高高举起那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朝堂上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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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霜策马冲进宫门的时候,早朝还没散。
她从宫门一路策马到太和门,下马,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靴子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她的马尾在身后甩动,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没有佩刀。
进宫不许带兵器,她腰间空空荡荡,只挂着一块镇北大将军的令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拍打着胯骨。
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
沈清霜放慢了脚步,在殿门外停了一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