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看着那道房梁,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缕暮光彻底消失,久到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
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轻很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那个笑容在烛光中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一圈,然后消失,只剩下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朕也会想你。”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她闭上眼。
明天,沈清霜就要走了。
她没有去送。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她怕自己去了之后,沈清霜就走不了了。
如果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沈清霜骑在马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武服,马尾高束,英姿飒爽,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别去了”吗?不会。
她会说“活着回来”吗?已经说过了。
她会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沈清霜走远,然后一个人回宫,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北疆的舆图发呆,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的军报。
所以她不去。
不去送,就不会站在城门口吹着冷风看她走远。
不去送,就不会在回宫的路上经过那些她们一起走过的地方。
不去送,就不会在回到御书房之后,闻到空气里残留着的、沈清霜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极烬华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榻的内侧。
枕头上有一根头发,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是墨黑的,这根头发带着一点深棕的色调,是沈清霜的。
大概是沈清霜白天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缠在枕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极烬华看着那根头发,伸出手,用指尖拈起来。
很细,很软,比她自己的头发粗一些,带着微微的卷曲。
极烬华看了那根头发两息,然后松开手指,让它落回枕上。
她没有丢掉它。
御书房的门被叩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力度均匀。
不是沈清霜,沈清霜不会叩门,她会直接推门进来。
也不是云姑姑,云姑姑叩门只会叩两下,然后等三息,再叩两下。
这个叩门方式,不急不缓,力度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礼节,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
“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清霜那种明快干脆的“吱呀”,而是无声的、像一道水幕被划开似的开启。
林澪一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的竖瞳半阖着,表情是那种淡漠的、目下无尘的平静。
青禾跟在她身后,小脸冻得通红。
她朝极烬华行了礼,然后把怀里的食盒放在门口的条案上,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林澪一走进御书房,在极烬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坐姿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端正,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裙摆在椅子上自然铺展,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
极烬华从榻上坐起来,靠着榻背,看着林澪一。
“有事?”
林澪一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极烬华的脸色、她嘴唇的颜色、她眼角淡淡的青黑、她散在肩头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墨发,所有的细节都被林澪一的龙视捕捉到了。
“汝今日,状态不佳。”林澪一说,语气平淡。
极烬华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问:“愈骨膏送到了?”
“送到了。本座今日亲自送去沈府,交予沈清霜之姑。用法已告知。若有效,本座可再取。”
极烬华点了点头。
林澪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北疆之事,本座听说了。”
极烬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林澪一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草原外族,一鼓作气攻破三城,掳走万余名凡人。大乘期修士出手,不到一柱香即可解。汝未出手。”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汝在顾虑什么?”林澪一问。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天道。”她说,只有两个字。
林澪一微微点头,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惊讶。
她早就猜到了。作为龙族皇女,她对天道规则的理解比极烬华更深。
龙族在上界存在了无数万年,和天道打过无数次交道。
她知道天道对“越界”之事的敏感,也知道“越界”之后要付出的代价。
“压制至几成?”林澪一直接问道。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衡量要不要说实话。
沉默了两息,她还是开了口:“三成。”
林澪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表情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极烬华一直在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成。
一个被压制到只剩三成灵力的大乘期修士,在凡界依然是无敌的存在。
但如果天道继续加压,三成会变成两成,两成会变成一成,一成会变成……零。
林澪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汝不打算出手。”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能出手。”极烬华纠正。
“不能与不想,有区别。”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朕想。”她说。
“但朕不能。”
林澪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本座明白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挺拔得像两柄剑。
极烬华靠坐在榻上,看着林澪一。
林澪一坐在椅子上,看着极烬华。
两个非人的存在,在暮色彻底沉下去的夜晚,隔着一盏烛火对视。
“林澪一。”极烬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你对凡界的事,有兴趣吗?”
林澪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无。”
极烬华没有意外。
龙族不屑于强权压迫其他种族,这是他们高傲到骨子里的信条。
他们有力量,但他们不会用力量去奴役比他们弱小的种族。
不是不能,是不屑。
就像一只老虎不会去跟蚂蚁抢地盘,不是因为抢不过,而是因为“那太掉价了”。
所以林澪一对凡界的战争、对凡界的存亡、对凡界的兴衰,没有任何兴趣。
这是她的自由,也是龙族的姿态。
极烬华不会要求她改变,也没有立场要求她改变。
但极烬华还是说了。
“朕需要你帮一个忙。”
林澪一的金色竖瞳微微亮了一下,带着一种“汝居然会开口求人”的意外。
“说。”
“不是现在。”极烬华说。
“等朕需要的时候。”
林澪一看了她两息,然后问了一个让极烬华一时语塞的问题。
“帮什么?”
“朕不知道。”
林澪一看着她,金色的竖瞳里有困惑。
极烬华靠回榻背,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朕只知道,接下来会出事。北疆的事只是一个开始,后面应该还有更大的事。”
她睁开眼,赤瞳里映出跳动的烛火。
“柳文昭,系统,那个被搜魂那个背后的人,还有……天道。每一件都在朕的控制之外,每一件都可能让朕措手不及。”
她顿了顿。
“朕需要一个,在朕措手不及的时候,能替朕守住一些东西的人。”
林澪一听完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柔柔地发着光,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在做一道需要认真计算的题。
极烬华没有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