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苏婉仪注意到了顾明珠的目光。
顾明珠这个人,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在看对面。
她大概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京城的地盘上跟柳如烟这么杠。
柳如烟的父亲是内阁首辅,正一品,文官之首。
在京城这些世家子弟里,柳如烟的地位就算不是最高的,也绝对是最顶尖的那一档。
敢跟她这么杠的,要么是不懂规矩的外地人,要么是地位比她更高的人。
在熙朝,地位比内阁首辅的女儿更高的人数不出几个。
“如烟。”沈婉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笑嘻嘻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认真。
“差不多了。对面那个人,不是在跟你抢,可能是在跟你比谁更有钱。”
“那又怎样?”柳如烟咬着牙。
“你觉得你比得过?”
但虽然嘴上这么说,柳如烟想着那“三千八百两”还是沉默了。
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从“愤怒”变成了“不甘”,又从“不甘”变成了“思考”。
苏婉仪看着柳如烟的表情变化,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柳如烟不是傻瓜。
她只是有时候会被情绪冲昏头,但给她几息时间,她能想清楚。
苏婉仪没有劝她。
她只是伸出手,把柳如烟手里的牌子拿了过来,放到桌上。
柳如烟没有反抗。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对面也没有再报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的气氛。
苏婉仪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
她没有叫人换,而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帘子上。
她忽然有些好奇,对面到底是什么人。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包厢的帘子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
她只是想看一眼。
厅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目光穿过半个大厅,落在对面的包厢上。
对面的包厢和她这边的包厢格局一样,也是一个被帘子遮住的半封闭空间,只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清具体是谁。
但苏婉仪的目光没有落在包厢上,她落在包厢旁边的走廊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鹅黄色比甲的少女,梳着双环髻,圆脸,大眼睛。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手上,她的眼睛在往包厢里瞟,嘴角有一个八卦的、忍不住的笑意。
青禾。
苏婉仪的手指顿住了。
她认识青禾。
云姑姑带的小丫头,就是跟她们一起去江南的那个,和她的春桃很聊得来。
在江南的时候,春桃每次见到青禾都会拉着她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两只麻雀。
苏婉仪记得青禾是个很机灵的丫头,不多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青禾在这里。
那包厢里的人是....
苏婉仪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她看到青禾的目光从包厢里收回来,转了个方向,正好和她对上。
青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然后她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掀开包厢的帘子,钻了进去。
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苏婉仪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放下帘子,转过身,回到座位上。
“怎么了?”柳如烟问她。
“没什么。”苏婉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入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包厢对面。
帘子被猛地掀开,青禾钻了进来,动作急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林澪一坐在椅子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柔柔地发着光。
她的坐姿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捧着一本小册子。
那小册子是她自己做的。
深蓝色的封皮,用银线装订,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下界风土考·礼仪篇》。
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写笔记,字迹清秀,条目分明:“凡界之‘借口’”“凡界之‘见面礼’”“凡界之‘以茶代酒’”“凡界之‘花厅在右边但人往左边走’”……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补充。
这是她这几天的心血。
她把在凡界观察到的一切礼仪、习俗、人际交往的细节,都记录在了这本小册子里。
她打算回上界之后把这本册子交给龙族藏书楼,供族人参考,以免他们日后也有机会下凡会不懂凡界的规矩。
她不是想写书,而是因为她觉得,如果不记下来,她会忘记。
凡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新了,像一个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如果不赶紧抓住,就会破掉。
此刻,林澪一正低头看着小册子,翻到“凡界之‘竞价’”这一页。
这一页写的内容还不完整,只有几条基本的观察记录:“凡界拍卖会,价高者得”“加价幅度由拍卖师事先公布,但买家可自行决定加价多少”“竞价过程中,买家的情绪会随着价格的升高而波动”。
她刚才在竞价的时候,一边报价,一边在小册子上补充新的观察:“对面包厢的买家,情绪波动剧烈,声音颤抖,心率加快,瞳孔放大——此乃‘上头’之象。”
林澪一准备在这一条后面再加一句:“‘上头’之买家,常以非理性价格购得物品,事后多悔。本座当引以为戒。”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青禾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