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半酣,极烬华忽然开口了。
“沈将军。”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霜放下酒杯,抬眸望向丹陛:“臣在。”
极烬华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
龙袍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她沿着丹陛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玄色的靴子踩在朱红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极烬华在沈清霜面前停下。
她比沈清霜矮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赤瞳倒映着灯火与沈清霜英气逼人的面容。
“北疆苦寒,沈将军戍边十年,朕一直觉得,欠你和众多北疆将士们一句……辛苦。”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沈清霜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她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听到极烬华说这种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戍边乃臣子本分,不敢言苦。”
极烬华笑了。
那笑容慵懒而艳冶,带着一丝只有沈清霜才能读懂的……促狭。
“沈将军不苦。”极烬华伸出手,指尖在沈清霜的酒杯上轻轻一点。
“那朕这杯酒,就当敬将军的……不苦。”
说完,她端起沈清霜面前的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这一幕上——女帝,喝了沈清霜的酒杯。
这……
这在礼仪上简直匪夷所思!
柳如烟的脸都白了,她旁边的几个女孩眼睛瞪得溜圆。
苏婉仪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出了褶子。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着极烬华喝下那杯酒,脸上不动声色,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极烬华放下空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沈清霜一眼。
“对了,沈将军。”
沈清霜身姿笔挺:“陛下请讲。”
“你今日上午递的那封折子,朕看了。”极烬华的语气漫不经心。
“北疆边防部署,朕觉得有几处可以再商议。明日早朝后,你来御书房,朕跟你详谈。”
“臣遵旨。”
极烬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只谈军务。”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轻咳。
只谈军务。那不谈军务的时候呢?
苏婉仪看着沈清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看极烬华那双含着笑意的赤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只死狗,怕是要整晚睡不着觉了。
---
苏婉仪以为今晚最精彩的戏码已经结束。
她错了。
宴会进行到最后,极烬华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苏姑娘。”
苏婉仪起身行礼:“民女在。”
极烬华端着酒杯,斜倚在龙椅上,赤瞳半阖,声音慵懒:“江南百姓叫你‘粥仙娘娘’?”
苏婉仪心头一紧,面上却温婉如常:“不过是百姓谬赞,民女不敢当。”
“谬赞?”极烬华轻笑一声。
“朕派人去江南查过,你施粥三月,从未间断,每日耗粮百石。苏姑娘,你一个商女,哪来这么多粮食?”
殿内一片哗然。
苏婉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水。
她早有准备。
“回陛下。”她垂眸道。
“民女家中世代经商,在江南有几处粮铺。灾荒之年,民女不忍见百姓饿死,便将库存粮食拿出来施粥。至于能支撑这么久……”
她顿了顿。
“或许是老天爷也不忍心看百姓受苦吧。”
殿内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老天爷不忍心?这说法也太玄乎了。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老天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苏姑娘的意思是说,你施粥的粮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婉仪身上。
苏婉仪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极烬华挖了一个坑,就等着她往里跳。如果她说“是”,那她就承认了自己有秘术;如果她说“不是”,那她就要解释为什么三个月的施粥没有耗尽她的粮仓。
怎么回答?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赤瞳。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玩味?还是试探?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
“陛下说笑了。”她的声音温柔而真诚。
“这世上哪有什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食?民女的粮仓,早在月初就见底了。只是……”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民女看见那些饿死的百姓,实在不忍心。便把家里的田产、铺子都当了,换了粮食。”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不落泪。
“民女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民女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殿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响起一阵感叹声。
“苏姑娘大义!”
“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为了百姓倾家荡产,难得,难得!”
极烬华靠在龙椅上,看着苏婉仪那双微微泛红的杏眼,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苏婉仪不知道,她这一番“倾家荡产施粥”的说辞,在别人听来是感人肺腑,在极烬华听来……
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极烬华知道她的底牌是“无限粮食”。
她知道苏婉仪在撒谎。
可她没有拆穿。
因为太好玩了。
这个小东西,说谎的时候眼眶红得恰到好处,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连垂眸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要不是极烬华早就知道真相,她都快信了。
“苏姑娘。”极烬华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怜惜。
“你受苦了。”
苏婉仪一愣。
极烬华站起身,从丹陛上走下来,走到苏婉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