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良来的时候,苏婉仪正坐在沉香苑的厅里,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这是她来京城第二天了。
该见的见了,该看的看了,该收集的情报也收集了个七七八八。
可接下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
极烬华赐了她府邸田产,意思很明确——你可以走了,回江南去当你的富家翁。
可苏婉仪不想走。
不是舍不得极烬华——当然不是。
她才来两天,怎么可能被那个女帝迷住?沈清霜那只死狗才会那样。
她不想走,是因为她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搞清楚。
极烬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苏婉仪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如烟那帮人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沈清霜那个“造反计划”还打不打算继续了?
这些问题,待在江南是找不到答案的。
只有留在京城,留在极烬华身边,她才能慢慢摸清底细。
可问题是,她用什么理由留下来?
极烬华已经赐了府邸田产,那是“送客”的意思。
她要是赖着不走,反而显得可疑。
一个江南商女,皇帝都赏你房子地了,你还不走,你想干什么?想在京城扎根?想攀龙附凤?还是……
苏婉仪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有点疼。
就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姑娘,赵大人来了。”
苏婉仪抬起头:“哪个赵大人?”
“赵元良赵大人,就是昨晚宴会上跟您说话那位。”
苏婉仪微微一愣。
赵元良?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苏婉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面上已经挂好了温婉的笑。
赵元良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文士袍,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插着一支竹节纹的玉簪。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时微微低着头,姿态谦逊,像是怕冒犯了谁。
“苏姑娘。”
他站在厅门口,拱手行了一礼,笑容温和。
“冒昧来访,打扰了。”
“赵大人客气了,请进。”苏婉仪侧身让路。
“春桃,看茶。”
两人在厅中落座。
赵元良坐下后,将手里的纸卷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苏婉仪,目光真诚而清澈。
“苏姑娘,元良今日来,是有正事想跟姑娘商议。”
苏婉仪微微挑眉:“正事?”
赵元良点点头,将纸卷展开,推到苏婉仪面前。
苏婉仪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图上画的是江南的水系——长江、运河、太湖、以及大大小小的支流,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河道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的标注水位深浅,有的标注沿岸城镇,有的写着“此处易涝”“此处易旱”“此处可开渠”之类的批注。
苏婉仪的目光在图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元良。
“赵大人,这是……”
“江南水利图。”赵元良说这话时,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元良在翰林院任职三年,闲暇时喜欢研究各地水利。江南是鱼米之乡,可这些年灾荒不断,元良觉得,问题不在天灾,在地利。”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苏姑娘你看,这里是太湖。太湖周围水网密布,按理说不该缺水。可这些年,上游的河流淤塞严重,雨季时水排不出去,旱季时水引不进来。如果能在太湖周围开几条引水渠,把水引到缺水的州县,灾情至少能减轻三成。”
苏婉仪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赵元良。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说客套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看见了问题、也看见了解决方案、却苦于没有能力去实施的光。
“赵大人。”苏婉仪慢慢开口。
“您跟我说这些,是想……”
“元良昨日请示了陛下。”赵元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陛下的意思是,让元良跟苏姑娘商议商议。陛下说,苏姑娘在江南待过,了解当地情况,比元良这个只在书本上见过江南的人强多了。”
苏婉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极烬华让他来的?
她想起来了,昨晚宴会上,极烬华确实说过一句“你与其跟朕说,不如跟苏姑娘说说,她在江南施粥济民,可比你懂行情”。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没想到极烬华是认真的。
“陛下还说。”赵元良继续道。
“江南灾后重建的事,光靠朝中大臣在京城空谈不行,得有人实地去了解。元良在翰林院,平日里没什么差事,正好可以……可以多跟苏姑娘请教。”
他说“请教”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耳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苏婉仪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她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地图,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倒是个留下来的好理由。
“江南灾后重建”“水利建设”“朝廷需要人了解情况”——这些词听起来冠冕堂皇,任谁都不能说她赖着不走。
而且,有赵元良这个翰林院编修作陪,她出入宫廷、接触朝政,也有了正当的名义。
极烬华这是……在帮她?
不对,苏婉仪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极烬华不是在帮她,她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对江南的了解,为朝廷的灾后重建出力。
这是皇帝对臣子的“用”,不是朋友之间的“帮”。
可问题是,她苏婉仪不是臣子。
她是穿越者,是未来的女帝候选人,她凭什么给极烬华打工?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赵元良那双真诚的眼睛,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赵大人,江南水利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赵元良的眼睛更亮了。
“不过——”苏婉仪话锋一转,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狡黠。
“民女有个条件。”
“苏姑娘请讲。”
“民女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若要参与此事,名不正言不顺。赵大人若想让民女帮忙,得先请陛下给个名分。”
赵元良愣了一下:“名分?”
“比如说,特聘的顾问,或者临时的幕僚。总之,得有个说法。”苏婉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然我一个商女,整天跟朝廷命官打交道,传出去不好听。”
赵元良想了想,点点头:“苏姑娘说得有理,元良回去就请示陛下。”
苏婉仪放下茶盏,笑容更深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极烬华早就知道她会提这个条件。
因为极烬华在安排赵元良来之前,就已经拟好了一道旨意——“特聘江南苏氏婉仪为翰林院编修顾问,协理江南灾后重建事宜,品级从七品,俸禄照常。”
旨意就放在御书房的案头,只差盖个玉玺。
极烬华在等苏婉仪自己提出来。
因为她要的,不是苏婉仪的“服从”,而是苏婉仪的“主动”。
一个主动留下来的人,比一个被迫留下来的人,更容易被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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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婉仪和赵元良聊了很多。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对江南的了解,不只是在书本上。
他查过历年的灾情记录,研究过江南的地形水利,甚至写信问过在江南做官的同年,了解当地的民情风俗。
他的很多想法虽然过于理想化,但方向是对的——开渠引水、以工代赈、鼓励地方士绅参与重建,这些都是可行的方案。
“赵大人。”苏婉仪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你说要在太湖开引水渠,可你想过没有,太湖周围的地大多是士绅家的,你动了他们的地,他们能答应吗?”
赵元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苦笑:“这个……元良也想过。”
“想过怎么解决?”
“元良觉得。”赵元良斟酌着措辞。
“如果能让士绅们看到好处,他们应该会答应。太湖的水引过去,下游的田地就变成了良田,士绅们的地价也会涨。这是双赢的事。”
苏婉仪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理想主义者。
他的想法没有错,但他低估了人性。
那些士绅要的不是“地价涨”,他们要的是“眼前的好处”。
你让他们让出地来,三年后才能看到收益,他们才不会答应。
除非朝廷出钱买地,或者用权力强压——可不管是哪种办法,都需要朝廷拿出真金白银和铁腕手段。
而极烬华的朝廷,会为了江南百姓跟士绅翻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