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恋人？

在此之前，江仪不是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有爱，但那就像他知道南极有企鹅、北极有北极熊一样。对他而言，那仅仅是一种客观存在的、遥远的概念。他从未将这一概念与自己身边的世界联系起来。

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他也从未想过两个少年会有除朋友之外的可能性。

如果他们不只是朋友的话，那我和沈千瑾……

江仪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想将它赶走，但于事无补。随即，几乎不受控制地，沈千瑾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在一瞬间涌入了江仪失守的脑海中。

他想起了剧院门口那个冰凉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拥抱；想起了医院的路灯下，那一言不发地站到风口处的温柔举动；想起了云栖山上，那张洒满晨曦又带着笑意的脸庞；想起了杀青宴那晚，被灯光映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些他曾用“好朋友”三个字来归类的无数瞬间，在这一刻突然挣扎着跳出了禁锢的牢笼。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他感到脸颊变得火热起来，慢慢的，喉咙开始发干。他想喝水，想用物理的方式给自己降降温，但他的动作系统似乎失去了控制。

羞愧、困惑，以及某种不敢深究的期冀乱作一团，它们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上风，将那个名为理智的外壳重重地打倒在地，又踩在它的身上恣意狂欢。

他几乎是有些踉跄着站起身来，逃也似地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他的手抖得厉害，尝试了多次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下来。接着，他俯下身，毫不犹豫的掬起一捧水，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连几次，他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溅出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领，濡湿的布料贴在他的胸口，凉意一路向下蔓延时，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关掉了水龙头，双手撑在台子上，微微喘息着，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那张脸湿漉漉的，在顶灯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水珠顺着下颚一滴滴坠落，无声的洇入衣料，只留下一个个深色圆点。

那分明是自己的脸，但江仪却觉得有些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走出卫生间，回到座位上。坐下的一瞬间，鞋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他才发现是刚刚掉落在地的那本书。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对江仪刚刚的慌乱和无措一无所知。

他俯身将它捡起，轻轻放回桌板。

随后，江仪许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合上的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手重新伸向了那本书。

.

颁奖仪式于八点正式开始。江仪坐在主创区的座位上，低头看了一眼时间——7:46。

不时有合作过的导演和演员经过，向他打招呼，江仪一一回应着，始终报以礼貌的微笑。

期间廖锦再次打来电话，她完全不同于刚刚的自信满满，声音听起来比江仪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是不是快要开始了？你千万别紧张啊，不管能不能得奖，你的实力和口碑都摆在这儿，大众认可最要紧。”

“我还好，廖姐，你别紧张。”江仪反过来安抚她，一时没有忍住，一声轻笑传入话筒中。

“我哪里紧张了？倒是你，还笑呢。”她故意装作严肃的样子，又叹了口气，“哎，本来说好了陪你来的，结果之前争取了很久的一个项目突然松了口，临时加了两场会议，事关重要，实在脱不开身。偏偏前几天又给小朱提前批了假让他回家探亲，现在只能你一个人来参加颁奖了，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廖姐，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了，流程我都知道，别担心。项目重要，一个颁奖典礼而已，几个人来都一样。”

江仪看了一眼台上正在调试话筒的主持人，把手机凑近嘴边，声音压得很低：“马上开始了，我先挂了。”没等那头回应，他便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几分钟后，简单的嘉宾致辞结束，颁奖典礼开始了。

江仪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嘉宾嘴巴一开一合，却有些心不在焉。屏幕上播放起提名作品的混剪视频，他的视线落在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直到颁奖嘉宾撕开信封，念出获奖者名字，全场掌声响起，江仪才慢半拍地拍了拍手。

发表完获奖感言后，台上的人慢慢走下台，脸上洋溢着激动的色彩，那人所经之处皆是道贺，笑声混着喝彩声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欢快和雀跃遍布了整个场馆。

江仪的位置比较偏，他抬眼望向远处走动的人影。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乱飘着，仿佛还没有走出那段客舱。

那人领完奖重新落座后，江仪收回视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桌面的水瓶上，久久未动。

突然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他转过身去，快速扫视着后方的人群，却没有找到那视线的来源。与此同时，那种异样的感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