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人点头，视线仍流连在画上，“不过，真正让这里的画与众不同的，或许不是白天的样子。”

“怎么说？”

他终于转过头，面露期待：“我听说，这里的每一幅画，都用了一种特殊的感光材料，入夜之后，在特定的灯光下，会呈现出与白天完全不同的样子。”

难怪这场画展的开放时间会这么特别，江仪心想。一般来说画展为了方便受众观展，开放时间都会从上午开始，持续一整天，而这场展览的开放时间却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夜。

说完后，那人没有继续停留，转而向着另一幅画走去。

江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静默之河》，暮色中的河流依然静默，对岸的灯火依然温暖而遥远。但此时这幅画在他的眼中已不再只有色彩的挥洒，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画前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继续往展厅深处走去，不时在画作前停下来细看一番。

他看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开始暗下去，江仪感到了一丝疲累，来到了休息区小坐一会儿。

再次起身来到展览区的时候，场馆中已彻底换了一副模样。白炽灯悉数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从地面和墙角投射出的一束束冷白光，整个空间骤然变得昏暗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影不断穿梭在其中。

江仪缓缓步入，这里虽不是完全黑暗，但对他来说，想要准确视物仍有些困难，他看着眼前的一个个人影，却看不清他们的面部细节，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的朝向，只能勉强看出模糊的人形在移动。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那幅《静默之河》面前，视线再次落到这幅画上的时候，他的呼吸顿住了。

白日里的那片蓝灰色的忧郁色调、夕阳下的河流和远处的灯火几乎完全消失了。此时占据视野中央的，是一条璀璨的光河。那不像是画出来的，更像是由无数细微的银白色和蓝色星点汇聚而成的，它们无声地奔涌着，冰冷而耀目。

江仪的目光缓缓移动着，停留在了河对岸的位置，那里已不再是温暖的灯火，而是几团金红色的光晕，江仪看着那光晕，恍惚了片刻。

那是火焰，江仪无比确定。

眼前的画布骤然消失，那晚山谷中的火光再次出现在江仪的视野中，脚踝处刚恢复一些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站在坑底，仰视着正熊熊燃烧的金红色火焰，视线缓缓下移，火焰的下方，沈千瑾的身影随着火光摇曳晃动着。

“看什么呢？”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盘踞在脑海中的画面瞬间消散，江仪下意识回头，正撞上那温柔含笑的眼眸。

“吓着你了？”沈千瑾见江仪的反应，轻声笑道。

“没有。”江仪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醒。”他的视线越过江仪，看向墙上的画：“这是？”

“画展，我来找找灵感。”江仪解释道。他的目光重新投射在画布上，这一次，他所凝视的是白日里那处暗色灌木所在的位置。

那里，在原本深沉的底色上，浮现出一片柔和的淡绿色轮廓，那轮廓发着光，看形状像蕨类，又像是某种舒展的水草。无数条纤细的线条朦朦胧胧地连成一片，不再阻塞视线，反而将那璀璨的光河与金红色的火焰巧妙地隔开，又顺和的连接在一起。

江仪静静地站在画前，看着眼前的由光组成的一幅画，感受着身旁沈千瑾的气息，一阵暖流悄然流过心间。他转身面向沈千瑾，轻笑开口：“这里的画都很有意思，我带你逛逛？”

“好。”

两人并肩走在展馆里，偶尔在画作前停下，低声交谈几句。正当两人又来到一副画前的时候，江仪再一次自然地朝沈千瑾说着话。

话音刚落，另一侧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江仪闻声转头，只见一个面露错愕的陌生面孔正站在江仪身旁，眼神直直地看向他。

突然意识到什么，江仪扯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讪讪解释道：“抱歉，我平时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那人听了，虽面露疑惑，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扭头便离开了。

目送着那人离开后，江仪回头看向沈千瑾，正撞见他慌忙敛住的嘴角，以及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你还笑……”江仪故作严肃，瞪着眼睛看向他。

沈千瑾连忙抿住嘴唇，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嘴角，然而却在对上江仪那一板正经的目光时再次破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看着他那笑弯的眉眼，江仪无奈的摇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悄悄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