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云岫的表情认真端正,不带一丝心虚。
但姬子旭注意到她桌上那杯黑咖啡旁边放着一管眼药水。
她没拆穿。
“你今天别加班。”姬子旭说。
“好。”
“真的别加班,我不是口是心非的黑心老板,我回来要检查的。”
宫云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姬子旭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宫云岫。
“你那个做物业数据的同学,真的签了保密协议?”
宫云岫抬起头,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我请他吃了顿饭,他自愿帮我查的。”
“……你请他吃的什么?”
“望京那家日料,人均八百。”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报销。”她说。
“回来给你批。”
电梯门关上了。
姬子旭站在电梯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标注的地址。
城西老城区,林曦私宅。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唯的号码。
她没有立刻打。
她先走出大楼,上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车在东三环的拥堵车流里缓缓挪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一栋一栋掠过,脑子里在盘算。
如果她直接去林曦私宅门口按门铃,大概率吃闭门羹。
林清寒不会见她的。
她会被人拦住,说“林总不在”、“林市长在休假不见客”、“您有预约吗”。
所以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不能拒绝的、和林清寒当前关注点有关的理由。
姬子旭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曦”的名字。
她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然后接通了。
“子旭?”林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慵懒的,带着一点笑。
“听说你从伦敦回来了?”
“林市长好。”姬子旭的声音平稳。
“我想跟您确认一下临安项目的事情,有几份文件需要您审阅签字的。我方便直接送到您府上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曦似乎转了个身,姬子旭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
然后林曦说:“你是来找我签字,还是来找我女儿?”
姬子旭攥紧了手机。
“都找。”她说。
“我想见林清寒小姐。”
林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不低,含着一层薄薄的趣味,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小动物。
“她今天在家。”林曦说。
“你过来吧。我今天不在总宅,地址等会发给你。不过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清寒最近心情不怎么样。”
“……谢谢林市长。”
“不客气。”林曦挂了电话。
姬子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掌心微微出汗。
出租车窗外,京城的街景在快速后退。
她看着前方逐渐靠近的老城区灰砖墙和梧桐树荫,把背挺直了,把遮瑕过的侧脸微微偏向车窗那一边,从包里拿出镜子又看了一遍。
深灰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尖头低跟鞋。
公文包里的材料齐整、专业、无可挑剔。
姬子旭把镜子收起来,抬起头,车停在了那扇铁艺大门前。
她付了车费,推开车门,站到了林曦私宅的门口。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吹动了她的发尾。
她抬手把那缕乱了的头发拢到耳后,按响了门铃。
门禁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哪位?”
“DPC,姬子旭。林市长约了我。”
对讲机安静了几秒,然后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姬子旭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
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左手边不远处。
她看见了,一棵枇杷树。
枝叶繁茂,黄色的果实藏在绿叶间,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
树下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披着,半倚在竹编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听见院门响,侧过头来,黑色的眼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落在姬子旭身上,像冰锥一样精准。
林清寒。
她没有站起来,她就那么坐在那里。
端着茶杯,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等着臣子来汇报的君主。
“来了?”林清寒说。
姬子旭站在青石板路的那一头,迎着她的目光。
“来了。”她说。
林清寒看了她几秒,然后用茶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低头喝了一口。
“你倒是找了个好借口。”她随口说。
“进来坐吧。”
她没有起身迎客,没有寒暄,没有给姬子旭任何台阶下。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院子里的树,等你走近。
姬子旭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迈步走了过去。
枇杷树在她头顶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她的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越走越近。
林清寒侧过头,视线从茶杯边缘抬起来,看着姬子旭走近,在她面前两步远处停下来。
“你妹妹在二楼。”林清寒说。
“刚吃完早饭,在写题。你要不要先看她一眼再跟我谈?”
姬子旭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林清寒放下茶杯,站起来。
她比姬子旭高出半个头,白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锁骨边缘一道细细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朝楼上侧了侧头,然后迈步往屋里走去。
姬子旭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