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可眼下的赛场,容不得他分半点心。坐在他对面的,是新锐职业棋手——村上二段。
“请多指教。”
进藤光很快便把塔矢亮缺席的疑云压回了心底,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面前的棋局中。对面的村上二段不愧是职业棋手,棋风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可经过这一个月“控分”的历练下,进藤光的大局观早已今非昔比,面对村上层层紧迫的攻势,他竟也应对得有条不紊,黑白两方在盘面上咬得难解难分。
就在中盘最是焦灼的当口,一身挺括西装的绪方精次,正悠悠然地在各张棋桌之间巡场。
他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可当信步踱到进藤光这一桌前时,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绪方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最先攫住他的,是黑棋那股奇妙的节奏感。这孩子的行棋里,藏着一种叫他莫名熟悉的味道——那种古朴、扎实,却又暗暗蓄着惊雷的轨迹,让他一下子联想到了网络上那位令他难忘的神秘高手sai,乃至百年前的本因坊秀策。
可旋即,绪方又摇了摇头。不对,并不全然相同。比起网络上那个近乎无懈可击的“sai”,眼前这黑棋的下法,分明要粗粝稚嫩得多,甚至还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冲动与野性。
就在绪方暗自掂量的工夫,进藤光捏着一枚黑子,似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权衡,“啪”地一声,将它落在了一个颇为微妙的位置上。
这一手落下,对面的村上二段明显松了口气,连绷紧的肩膀都垮下去几分。便是旁观的绪方,眉头也忍不住紧紧锁了起来——
这是一步显而易见的恶手。方向走偏了,不单白白丢了先手,更把辛辛苦苦垒起的防线,露出一道致命的破绽。
村上自然不会错过这送上门的良机,毫不迟疑地落子追击。
然而,进藤光脸上却不见半丝慌乱。他盯着棋盘,那双盈满生机的橄榄绿眼眸深处,绪方仿佛望见了一簇正熊熊燃烧的火苗。
接下来的十余手棋,势如狂风骤雨。
进藤光竟借着那道“破绽”,在局部挑起了一场绞杀!村上二段本以为自己是瓮中捉鳖,转眼却惊觉,一脚陷进了泥沼——黑棋以一种刁钻得不可思议的角度,不但化解了危局,更顺势将右路的白棋拦腰截断,三两手间,竟把整盘的局势巧妙地扭转了过来!
看明白这一步的绪方,瞳孔骤然一缩。
哪里是什么恶手,那分明是一记极其大胆、甚至透着几分狂妄的诱饵!小小年纪,面对着货真价实的职业棋士,竟敢布下这般算计深远的险招。
绪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棋盘,缓缓落在桌旁的身份牌上。
那上头清清楚楚地印着——【院生:进藤光】。
“进藤光……”绪方在心里把这名字默默咀嚼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只是,中盘那记惊艳四座的逆转固然漂亮,可到了收官阶段,村上二段稳住了阵脚,凭着一手出色的官子,一点一点把目数追了回来。
终局。
“是我输了。”进藤光垂下头,声音里裹着几分无奈与不甘。盘面清点下来,他输了五目半。
与村上的这盘棋一收,进藤光便起身离了座。虽说输了,他心里却没怎么难过,脑海里翻来覆去盘旋着的,反倒还是塔矢亮缺席的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始终没来,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刚迈出棋院的大门,进藤光就迫不及待地摸出了那部翻盖手机。
手指熟门熟路地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到第三声,通话却被骤然切断了。
进藤光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已结束”,心猛地一紧。塔矢亮,从来没有挂断过他的电话。
没过多久,“叮”的一声轻响,一条新讯息跳了出来。
进藤光赶忙点开,发件人正是塔矢亮。
【爸爸突然晕倒了,我现在在医院,不方便接电话。稍后再联系你。】
进藤光的眼睛霎时瞪大了。
塔矢行洋……竟然晕倒了?!
难怪——难怪塔矢亮会缺席幼狮战!
进藤光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翻飞,慌乱之下竟戳错了一个假名,又急急忙忙删掉重打。
【你先去忙你的,安心照顾伯父,我这边一点要紧事都没有!随时联系!】
发送完毕,看着就此沉寂的手机屏幕,进藤光叹了一口气。
五月的风,轻柔地掠过棋院外的街道。进藤光攥着那部已经有些发烫的手机,侧过头,望了一眼身旁同样满面忧色的佐为,一颗心仿佛被人浸进了冰水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不知道,那个名叫塔矢亮的少年,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