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说的这些,本该是世上最温柔的话,可落到进藤光耳中,却化作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那颗心也仿佛随之冻结。
因为你和围棋毫无关系。
因为你是一个完全不懂围棋的普通人。
可是,塔矢亮……他早就不“普通”了啊。
就在今天白天,他还顶着“日本棋院一组院生第十六名”的身份,在幼狮战的赛场上,隔着一方棋盘,和职业的村上二段杀得难解难分。
——他早把那个塔矢亮所在的职业世界,定成了自己倾尽全力也要抵达的方向。
那层被他用“等我变强了,再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当借口勉强糊上去的谎言滤镜,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进藤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塞进了一把干草,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现在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在这个当口翻身坐起,对着这样真诚的塔矢亮坦白——“其实我骗了你整整两年,我早就是院生了,而且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在棋盘上把你打败”吗?
“呼……呼……”
进藤光像只受惊的鸵鸟,僵硬地往下一缩,一把将被子拽过头顶,盖住了大半张脸。他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刻意均匀的呼吸声,假装自己已经在这短短几秒内,奇迹般地秒睡了过去。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
立在月光下的佐为,看着把被子裹成一团的进藤光,又转眼看了看那个露出无奈笑意的塔矢亮。
千年的幽灵缓缓举起折扇,掩住唇角,在浓稠的夜色里,吐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榻榻米上。
那个昨夜信誓旦旦“睡相非常好、绝对不会掉下床”的进藤光,此刻正四仰八叉地把那床被他用来逃避现实的被子踢到了半米开外。他像一只摊开的八爪鱼,一条腿大喇喇地横在塔矢亮腰上,一只胳膊更是死死搂着对方的脖子,睡得连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而在他身旁,塔矢亮正面色惨白地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他昨夜做了一整宿的噩梦——梦见自己被一张巨大而沉重的蜘蛛网层层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到最后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当他在晨光里艰难地睁开眼,一低头,便撞见近在咫尺的“罪魁祸首”那张睡得无比恬静香甜的脸。一向涵养极佳的塔矢家少爷,也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好在五月的夜晚温度宜人,踢光了被子的进藤光倒也没着凉。
又过了好一阵,进藤光才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醒转。他舒坦地伸了个大懒腰——一觉睡到天亮、满血复活的少年,早在睡梦里就替自己完成了心理建设:昨晚那桩不知如何启齿的事,干脆遵从世上最古老也最好用的法则,“以后再说吧”!
于是,心安理得地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的进藤光,神清气爽地从榻榻米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在结实承受了塔矢亮长达一分钟的无声死亡凝视、并讪讪地道过歉之后,两人这才洗漱停当,一同出门,朝医院去了。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进藤光总算想起了正事。
“哎,塔矢——哦不,亮。”他偏过头,“我去探望你爸爸,总不能两手空空吧?塔矢名人平时都喜欢什么啊,带什么去比较好?”
塔矢亮认真地思忖起来。在父亲的生活里,除了围棋,似乎当真挑不出第二样能让他青睐的东西;而寻常的鲜花水果,那间病房里只怕早就堆得没处搁了。
“要不……”他斟酌道,“你就买一本最新一期的《围棋周刊》吧?爸爸每期必看,送这个,绝对不会出错。”
进藤光一听,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对他的钱包非常友好。
于是,路过街角书报亭时,进藤光掏出钱,买下了一本还散发着新鲜油墨香的《围棋周刊》,就这样抱在怀里。
到了医院的高级病房区,塔矢亮放轻动作,推开了房门。
病床上,塔矢行洋正阖着眼养神。听见开门声,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塔矢明子转过头来。
当她看清走进门的儿子,又看见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少年时,那张温婉从容的脸上,浮起一抹讶异。
“小亮,这位是……?”
塔矢亮往旁边让开半步,将进藤光完整地呈现在父母的视线里。
他站得笔直,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爸爸,妈妈。”他开口介绍,眼底跃动着自豪的光,“这是进藤光。”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