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藤光看着他那副既落寞又释然的神情,心莫名地又酸又软。他抬手往塔矢亮肩上一拍,咧嘴笑开,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太正常啦!我们这个年纪,就是会忍不住瞎想的嘛!反正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塔矢亮低低地“嗯”了一声。
电梯很快落到底层大厅。塔矢亮把进藤光一路送到大楼门口,停下脚步。
“光,其实我也想多陪你待一会儿……”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可妈妈在医院守着爸爸,实在太累了。我想回去替她,让她能回家歇歇,所以——”
进藤光赶紧摆手,截住他的话:“那当然是你妈妈休息要紧!你快去忙,等名人恢复了,咱们再约不迟。再说,都有手机了,我们也可以随时发消息打电话呀。”
塔矢亮听了,郑重地“嗯”了一声,叮嘱他“路上当心”,又同佐为道了别,这才转身往楼里走。
目送着那道背影没入自动玻璃门后,进藤光脸上那抹轻松灿烂的笑,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寻了张长椅,他有些颓唐地坐了下来。阳光暖暖地搭在肩头,他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
“怎么办啊佐为……我真是越来越说不出口了……”进藤光双手捂住脸,闷闷地咕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先前病房里的光景。
“一想到要是亮哪天知道了真相,会因为我瞒了他这么久而难过,我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当着他的面把一切都说出来……”进藤光从指缝里望着空荡荡的前方,满心都是纠结。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佐为,温声劝道:“可是小光,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倘若你决心在接下来的考试里成为职业棋手,你们便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了。到那时,你根本没有办法瞒着小亮。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哦。”
进藤光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蔫头耷脑,像一朵愁云惨淡的蘑菇。
就在他烦恼之际,一道高大的黑影忽然遮住了他眼前的阳光。
“你,是那个……院生吧?”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进藤光猛地抬头。
立在他面前的,是个穿一身笔挺白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高大男人。男人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居高临下地端详他。
“叫进藤……什么来着?”男人微微眯眼,像是在记忆里翻找。
进藤光张口结舌地盯着这张脸。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眼前这人,正是当今日本棋坛立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新晋的头衔保持者,绪方精次九段!
“绪方九段……”进藤光失了魂似的喃喃道。
“认识我?”绪方轻笑一声,金边镜片后掠过一道精光,“那看来我没认错。昨天,你在中盘布下的那个陷阱,可是让我印象深刻啊。”
“绪方精次”这名字一出,一直立在进藤光身后的佐为登时来了精神。
“啊!小光!”佐为兴奋得宽大的衣袖都舞动起来,“他就是我刚开始下网络围棋的时候,匹配到的那个人!那个特别厉害的白棋!”
说来,网络上的“sai”之所以能掀起这般大的波澜、引得整个围棋界侧目,追根溯源,绪方精次实在是出力不小。
可眼下的进藤光,半点没有佐为那种棋逢对手的雀跃。
他“腾”地从长椅上弹起来,接连倒退两大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万一下一秒塔矢亮就从哪个拐角冒出来,正撞见他和绪方九段说话,把“进藤光是院生”这枚雷当场引爆!
“您您您好!那个,我先走了!”进藤光磕磕巴巴丢下半句话,撒腿就要溜。
绪方眉头一蹙,一眼看穿了这少年的心虚。他长臂一探,一把扣住进藤光的肩:“跑什么?我有这么吓人?”
进藤光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硬邦邦地扭回头。
“哦,我想起来了。你昨天输给村上了,所以今天也没有比赛了吧。”绪方笑了一下,“今天我本来也是要去幼狮赛观战的,但是因为要来看望老师,上午的比赛应该是看不成了。”
老师……?
进藤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大名鼎鼎的绪方九段,正是塔矢行洋门下!
——这简直更危险了!
医院这么大,万一绪方因为找不到病房,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塔矢亮,让塔矢亮下楼来接呢?!要是塔矢亮过来……
救命啊!这简直是修罗场中的修罗场!绝对、绝对不能让这两人在自己眼前碰上!
念头一起,进藤光体内陡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求生欲。他猛地甩开绪方的手,一边倒退一边说:“我我我好朋友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答应去给他加油的!再不去就赶不上啦!绪方老师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旋风似的转身,撒开腿就朝医院大门外狂奔。
绪方精次留在原地,望着那道飞快缩小的残影,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一脸莫名其妙。
“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金边眼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进藤……光,是吧。”
绪方精次立在阳光里,把那根烟慢慢叼进嘴,咬住烟嘴,又低低地把这名字咀嚼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