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下棋,都有每个人自己的‘道’。”佐为温柔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流转着千年的星光,“有人为了生存,有人为了名誉,也有人,甚至没有特别的缘由。你只要坚持你自己的道就好,小光。”
进藤光默默望着天花板,没有作声。可那只攥着床单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收紧了。
*
循环赛如火如荼,一场接一场地进行下去。
经过之前的相处,进藤光对同为院生的选手们的实力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棋力靠前的,除了和谷,还有本田、福井与奈濑——果不其然,循环赛行至前半程,这几人的成绩都相当亮眼。
可随着赛程进入中后段,一个不属于院生体系的外来考生,渐渐成了众人口中的焦点。
那个人,叫门胁龙彦。
第十七场过后,双双落败的阿福和奈濑缩在休息区,两张脸都不大好看。
“那个门胁,到底什么来头?”奈濑一脸无可奈何,“那计算力,简直恐怖。”
阿福也跟着点头:“确实,我之前和他对战过,他好强啊。”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进藤光,心里掐指算了算——自己跟这个叫门胁龙彦的人对上,要到倒数第二场。
“切,我可不会输。”和谷在旁边低低嘟囔了一句,“下一场,就轮到我跟他了。”
阿福挥了挥手,冲和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然而,待到和谷也败在了门胁手下,作为眼下唯一一个与门胁同样保持全胜的人,进藤光的肩上,便一下子压满了所有院生伙伴的厚望——诸如“进藤你一定能赢的”“上吧进藤,你可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你要是也输给他,咱们院生的脸可就丢光啦”之类,不一而足。
进藤光本人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对即将到来的这一战,确实平添了隐隐的期待。
正式对局那天,想象中开局前那剑拔弩张的火花,并没有发生——两个人只是寻常地隔着棋盘相对落座,开始了对局。
门胁看起来比进藤光大了不少岁,进藤光早就见过他,只是一直没说过话。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进藤光执黑,先行。
起手照例是星、小目,占角、守角、拆边。
行至七十余手,门胁忽然不按常理出牌,在左上角强硬地一靠,撕开了一道战端。
进藤光眼神一凝。他没有退,反手扳住,一步不让地顶了上去。
这一刻的进藤光,忘了塔矢亮,忘了职业考试,甚至连时间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他只是将自己的所学所想,毫无保留地挥洒在棋盘上。
对局进入中盘,缠斗愈演愈烈。第一百一十手,门胁在左上角提起一子——
劫。
而且是一个牵动全局的大劫:黑棋若是打赢,左上连同外围的战果尽归囊中;若是打输,先前投入的十几颗黑子,就要整块沉进白棋的口袋。
佐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一眼就数清了——盘面上,黑棋的劫材,比白棋少了一枚。这个劫,是门胁从三十手之前就开始悄悄埋设的:这里留一个断点不补,那里故意亏一手保留余味……每一处,都是为了此刻预备下的劫材。
佐为几乎要忍不住轻轻提点一句了。
可他终究没有。
——这是小光的棋。
进藤光长考了许久。
劫材不够,他自己也数出来了。硬找,是找不赢的;不应而消劫转身,亏损又太大。他的目光在棋盘上一寸一寸地望过去,最后,停在了下方自己那块早已安定的大棋上。
那块棋活得很漂亮,谁也不会再看它第二眼。可就在它的肚腹里,藏着两枚先前没有算到的本身劫材——只要肯先手弃掉一个小尾巴,就能凭空多出两枚劫材来。
用一小块肉,换两枚劫。少一枚,变成了多一枚。
进藤光眼睛一亮,落子了。
门胁执白的手,第一次停顿了。
他抬起眼,深深地、重新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这个少年。
劫争往复,黑提,白找,白提,黑找,双方的劫材一枚一枚地耗尽。终于,又轮到门胁找劫的时候,他把整张棋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再没有一枚,能让黑棋回应的劫材了。
进藤光拈起黑子,稳稳地粘上了劫。
左上角连同劫争的战果,尽数落进黑棋囊中。门胁盯着盘面看了良久,缓缓直起身,低下了头。
“我认输了。”
不知何时,身旁早已围拢了一圈观战的人。看清结果的那一刻,阿福和和谷已然忍不住,齐齐欢呼出声。
而循环赛的最后一场对战,进藤光也在这样的势头下,赢下了对局。
就这样,进藤光以全胜的战绩,登上了本次职业考试选拔的头名,被日本棋院正式录用,成为了一名职业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