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棋院”几个字，进藤光脚下一软，险些一脚踩空。他猛地抓住扶手，僵硬地扭过头，声音干涩：“啊……所以你才会晚到一些……是棋院临时有什么事情找你吗？”

塔矢亮立在低他两级台阶的地方，微微仰起头。略显黯淡的光线勾勒着他冷峻的侧廓，那双眼睛依然幽深得什么都看不清。

“没什么特别的事。”塔矢亮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顺道看了看棋院近来贴出的各样公告——前一阵子一直忙着别的，疏于留意，我想，也许我遗漏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进藤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现在棋院的公告栏上，最最醒目的内容，不正是刚刚落幕的职业棋士考试——那份最终录取名单么！

塔矢亮……他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进藤光的脑子里乱作一团，冷汗顺着额角悄然滑落。就在这极度的煎熬中，两人已经来到了进藤光的房门口。

不管了！不能再退缩了！

只要推开这扇门——

进藤光紧紧攥住门把手，用力往下压，朝里一推。

“吱呀——”

房门豁然洞开。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房间中央那张温润的实木棋盘上，棋罐一左一右地摆放着，像是在等待着谁来对决。

进藤光转过身，刚想开口说“亮，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然而，塔矢亮却停在了门外。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越过进藤光的肩头，落在那个显眼的棋盘上。额前垂落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根本看不清他脸上此刻是怎样的神色。

“进藤。”

塔矢亮开口了。

“这张棋盘，是你特地备下，好让我与佐为先生对弈的么？”

这一句看似普通的问话，竟比任何声色俱厉的质问，都更叫进藤光感到崩溃。

他明白了——塔矢亮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进藤光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塔矢亮的手腕。

“亮！我……对不起！”进藤光急切地喊出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到现在的！”

塔矢亮并未挣扎，只是任凭进藤光拉着，目光依旧低垂在那棋盘上，自始至终，没抬眼看进藤光哪怕一眼。

“对不起？”塔矢亮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为什么……要同我说道歉的话？”

“我……我一直都在骗你！”进藤光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竭力解释：“其实，其实从遇到你和佐为那时候起，我就学围棋了！起初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棋力太烂，我怕你嫌我太差，连做你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再后来，和你的关系越来越好，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开这个口了！”

死一般的沉寂里，唯有进藤光粗重的喘息在空荡荡地回响。

过了许久许久，塔矢亮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俊秀的脸上，并没有进藤光预想中的雷霆暴怒；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而那悲哀所指向的，竟是塔矢亮他自己。

“原来，不是为了享受把别人当傻瓜一样蒙在鼓里的感觉啊。”塔矢亮静静地说着，唇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不是的，怎么会是那样！”进藤光急了，“亮，我一直很苦恼要怎么和你说……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怕看到你现在这样的表情，我才一直懦弱地拖着没有说！”

“一直没有说。”塔矢亮轻笑了一声，“就这么一直、一直拖着——拖到连职业围棋考试都已经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

他望着进藤光，目光深沉，不含一丝温度：“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进藤初段。”

“进藤初段”这个称谓，从塔矢亮嘴巴里说出来，像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在进藤光的心脏上，反复地割锯、拉扯。

自相识那年最初的剑拔弩张过后，塔矢亮何曾用这种冰冷如陌生人般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他是真的，对一直被他视为挚友的自己，彻底失望了。

“随便你怎么对我都好。”进藤光无力地垂下头，松开了抓着塔矢亮手腕的手，声音里满是懊悔，“你想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让我怎么样都可以。这件事全是我不对，你是我的朋友，我真的……真的不该这么对你。”

“如果不是今天我去了棋院，知道了你已经通过了职业围棋考试，”塔矢亮惨然一笑，“如果不是实在再瞒不下去了，进藤，你还打算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扮演一个‘完全不懂围棋的普通朋友’多久呢？”

“我……”进藤光想解释，他想说他本来今天就下定了决心，要把一切都告诉塔矢亮的，只是没想到塔矢亮竟然先一步知道了——

可塔矢亮那双始终避开和他对视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他不想再听进藤光的话——或许在他看来，一切话语都只是为了谎言而撒下的更多的谎言。

一旁焦灼地看着这一切的佐为，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小亮……”佐为飘到塔矢亮身侧，那双紫眸里盈满了哀伤，“请你，原谅他吧。小光他一开始，真的没想到这件事会变成今天这样……”

听到佐为的声音，塔矢亮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佐为一眼。

随后，他又笑了一下。

“确实啊。”塔矢亮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正在咀嚼着某种难以咽下的苦涩，“什么都不知道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佐为知道，棋院里的人知道，说不定进藤别的朋友也知道。只有他塔矢亮，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纯粹友谊”，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总算有了一个无比珍贵的朋友——到头来，竟不过是一出供人看笑话的独角戏。

“所以……其实是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朋友看，才会这样瞒着我的吧？”塔矢亮一字一顿地说着，“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真的以为我们是朋友？”

这句话不单捅进了进藤光的心里，也把塔矢亮自己的心脏绞得血肉模糊。

“不、不是的！”

一刹那，进藤光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急得连嗓音都劈了叉，扬声反驳：“绝不是这样的！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我瞒着你，是我蠢、是我错，但只有这一点请你不要质疑！”

听了这几乎是喊出来的解释，塔矢亮却只是疲惫地阖上了眼。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又尽数咽了回去。

“小亮，我也有错……”佐为在一旁看着，心痛得难以复加，急切地想要再替进藤光分辩几句。

“不要怪佐为！”进藤光猛地抬起头，大声道：“是我求他保密的，是我死皮赖脸求他千万不要告诉你的！”

塔矢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看眼前的进藤光和佐为。

他蓦地一转身，犹如要逃离某个令他窒息的深渊一般，疾步走下了楼梯。

进藤光僵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双腿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小光！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上去！”佐为在一旁急道。

进藤光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哆嗦，顺着楼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

“亮！塔矢亮！你听我说——”

可是，当他冲到一楼玄关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回应他的，只有门外秋风卷过街道发出的呼啸声，和那扇被重重甩上的大门，留下久久回荡的、冰冷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