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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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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后,肖琼江却没有送云欺回家,而是向一条相反的路驶去。

“你要带我去见谁?”云欺坐在车后座上后,就开始出神。她知道路不对,但她不认为肖琼江会卖了她,所以并不在意。半晌,才想起问最关键的问题。

"你应该会喜欢她的。"肖琼江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时扬起一个平静的笑"你们很像。”

他答非所问,似乎故意为了制造悬念,但和纯粹的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比起来,更相近于一本正经的温和。

目的地并不大远,却很隐蔽,是一个闹中取静的两层小楼。绕过一座废弃的工厂,就是云欺不久前有过两面之缘的垃圾场。

自然,云欺并不想和那个地方再有任何羁绊。

他走进实验室。

一个灰衬衫,披着半长粽发的男人正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将它举到灯光下,一眨不眨地望着它,眼珠就像落日时的水塘,深处泛着一点幽绿色,好像水面上倒映的垂柳。瓶里装的东西云欺不认识,但是很漂亮。流光浮于表面,卧于满满的透明的液体上,自由而缓慢地滑行,由于不计其数,就像掉落在层层密密的树叶上,随着月上中天而悄悄斗转星移的凝光。

云欺屏息凝神地望着那光阴般的点光星星,一时间竟不敢动了。就像静悄悄地爬上树梢,俯卧在粗枝上,却不敢向前一步,唯恐惊扰了安眠圆月的白猫。

“来了?”

就在此时,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头。云欺随即看清了他的样貌。他眉眼清晰,线条利落秀丽,如同一幅笃定的画,没有多余的笔触,每一次下笔都力道适中,色彩简洁,颇有种独特的风韵—尽管这个词用在男孩子身上不大合适,云欺还是第一眼,就想到了它。

“还带来一个新小孩陪我玩。”男生看向云欺,浅灰色的眼睛像是半明半暗中不甚清晰的烛油,又仿佛在地下埋了百万年的冰块,有点暖,往深了看却是凉森森的,就像炎炎夏日里,被月光照射着的草席。

一边说话,他一边向两个人走过来。站到正好顶着光的地方时,他停下了,好似不觉得那白花花的肥肉似的光刺眼似的。

男孩的脸被强光抹得面目全非,细看之下,竟然也泛着一点过犹不及的灰,但和他眼珠的颜色不一样,那是种昏沉的光泽,就像用过很多年的旧锁,包裹着一层来自人皮脂的、浑浊的光。

“闻诉。”他伸出手。

云欺迟疑了一下,眼睛在灯光下晃了一晃,等逐渐适应后,也能把他完全看清楚了。于是,仅仅是给面子似的,拉住他的三根手指晃了翼,便算是挺过拐彩。

“这是什么?”

“一种很可爱的小东西。”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这种纯粹的笑容在基地里是很少见的。云欺也见过其他人展颜的模样,都没有他好看,或者说,没有他那份不过心,却万事万物入眼的奇异情态。就像兜了满袖春日的风,嗅到鼻子里,都是充盈丰沛的繁花气味。

旋即,他说出的话使云欺大吃一惊“看不出来吧?它们也是异变的产物。”

云欺下意识扭头去看肖琼江,却发现他并无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好友在进行多么不可思议的研究。

看出云欺的难以置信,他的笑容更深了。那笑与众不同,云欺敢肯定,自己此前从来没见过。不是孩子气的笑逐颜开,不是姑娘家的顾盼神飞,也不是老人千帆过尽,从容不迫的笑。而是牵动着率真,温和,平静的笑。即便是真心实意地开心,他的笑颜也含蓄而克制,就像一枚挂在屋檐上的银铃,摇晃起来,清越地响,人一走,又静下来,一动不动地呆在虚空中,往上看不见天,向下踩不到底,就那样不深不浅,不高不低地缄默着,就像这世界上成千上万个,不会说话的屏风和山水画。

“它们没有攻击性,但是有一定的腐蚀性。底下是特殊的培养液。”他的表情有一点肉疼—这使他生动了一些,好像脱离出了云欺感受到的,那种如影随形的淡淡悲伤“我费尽了口舌,也只从那些老顽固手里抢下一瓶,现在就快要用完了,研究还没有太大进展。”

他说着话时,还不忘观察云欺的表情。这个小客人,他喜欢得紧。不光是因为她是好友带过来的,还源于她特别的气质。尽管那清清冷冷的感觉多数人无福欣赏,甚至因此为抨击她的理由。从云欺僵硬的肢体动作就能看出来,她应该是上层稀少的人。而闻诉其人,就只有点不为人知的怪癖—他喜欢那些正常人注意不到的事物。尤其热爱见微知著,以小见大。是个如果有可行的办法,会将拥有显微镜功能的芯片植入人脑,以便更好地观察。

他对云欺的态度分外友好“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看成一个无聊的物理学家或者是生物学家,毕竟我的研究不得不和那些无处不在的小东西、小生物打交道。”

像他这样的人,能讨所有人的喜欢,就连云欺这样有超高眼光,十分慢热的人,也不能对他升起什么恶感。

而对于不讨厌的人,云欺向来更加难以相处。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面他们,才不会伤了他们的心,把人给吓跑。憋了半天,云欺才挤出一个问题“你在研究什么?”

“唔。”闻诉露出个有点纠结的表情,其犹豫程度堪比长辈在思考怎样给少不更事的孩子解释何为爱情。

“简而言之,就是研究让人能免受辐射的热情款待,能让人在四肢健全,头脑清醒,且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情况下站到地面上的旧世界去,并能在那里生存的方式。”闻诉思索了一会儿,用最浅显的表达给云欺描述道。

“和它们有关系?”云欺仿佛明白了什么,看向那个放在操作台上的玻璃瓶。

里面的小生命仍然在不厌其烦地移动着,好像根本就不会累。不停在粘稠的培养液上圈画出不规则的,好像姗姗来迟的雨点跌进已经成型的水洼里,四散开来的波纹,又很快用新的波纹覆盖它。

“它们啊。”闻诉的眼里,有一点复杂的难过。就像被风弹起的烟灰,吹进了他漂亮的瞳孔里,晕开氤氲的怅惘。

“末日来临时那场瘟疫,实际上是因为H国实验室安全屏障出了故障,他们研究的小型辐射波扩散开来,波及了小半个地球的人。当时的政府为了不造成恐慌,才把事情压下去。这些小东西的前身就是一种很弱小的微生物。在辐射波的覆盖半径内。使用特殊仪器清除过那个地区后,研究所曾经派人去那里搜寻有用的研究资料,顺便收集样本。没想到,却在一片即将干涸的湖泊里找到了它们。”

“它们体内的那些既有结构全部被破坏了,有基因链断裂后重组的痕迹,谁也不知道,这么小的生命,是怎样在那场对它们而言毁天灭地的灾难中活下来的。”

云欺轻声说“至少活下来了。”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觉得不论她说什么话,都不能抵消他身上正在烘焙着的,浓烈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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