凃荆濯回到办公室,魏驰正跟在萧铎屁股后面抱着一对报告出来,见了他,打招呼:“濯哥。”
凃荆濯点头回应,萧铎见他这模样,不禁打趣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凃法医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脸色差成这样?”
凃荆濯想也不想就说:“上班上的。”
“慎言啊,一会儿尹局该说你了。”
萧铎吊儿郎当的笑着,浑然不知身后什么时候来了人。
凃荆濯目光越过萧铎看向走进的燕许绥,就见对方冷着脸走到几人中间:“上班期间禁止闲聊,扣绩效。”
一句扣绩效,瞬间掐灭了楼道里松散的氛围。
萧铎立马噤声,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悻悻地抬手闭了嘴,不敢再随意打趣。魏驰抱着手中厚厚一沓勘验报告,乖巧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燕许绥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向神色晦暗的凃荆濯。
凃荆濯一身挺括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本该清冷利落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唇线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旁人看不出异样,朝夕相伴的燕许绥却一眼看穿——这人心里堵得厉害。
他缓步走上前,天然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没再提纪律责罚,只低声问道:“探监不顺利?”
萧铎和魏驰对视一眼,十分识趣,抱着卷宗悄悄远离,把独处空间留给两人,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晦暗的走廊里,静得只剩下些许嗡鸣。
凃荆濯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验尸、核对证据、跟进审讯与探监的疲惫尽数涌上来,叹了口气沙哑出声:“不肯说。”
十二年的刑期,对于蓄意碾压致人一尸两命的故意杀人案而言,着实偏轻。若非罗峰认罪认罚、积极赔付、配合调查,且无直接预谋杀人的前置策划,再加上案后主动报警的酌情从轻情节,绝不可能落到十年以上的量刑区间。
可罗峰最后那句扭曲的怨毒,始终卡在凃荆濯心头,挥之不去。
凃荆濯垂着眼,语气冷得发沉,“他不是单纯畏罪犯罪,是积怨已久的报复性心态。”
燕许绥闻言眸色微沉,侧身撑在办公桌边,俯身看向他:“你怀疑,他当年经手的案子,和旧案有关?”
奈何背后人抹得太干净,找不出一丝纰漏。
罗峰二十出头常年跑边境运输、混迹复杂圈层,又莫名被高薪公司辞退、入狱改行当货车司机,人生轨迹的突兀转折,处处透着蹊跷。
凃荆濯抬眼,眼底褪去方才的疲惫,只剩法医独有的缜密冷静:“他刻意回避细节,只说受人胁迫、贪生怕死。可胁从作案的人,多半满心愧疚惶恐,不会滋生这种扭曲的报复心理。”
真正被逼无奈的从犯,多年来只会活在负罪与惶恐里,而非像罗峰这般,将世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罪孽的慰藉。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凃荆濯眉头微蹙,精准捕捉到方才探监最诡异的细节,“熟悉,又带着刻意的试探,不像是第一次见我。”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燕许绥神色瞬间凝重,他知晓凃荆濯父母当年远赴边境执行秘密任务,离奇殉职,死因对外只笼统定论为意外,诸多隐秘细节从未公开。
“我让档案室重新调取罗峰完整履历、出入境记录、十年前所有行动轨迹,连同他当年任职公司的所有员工档案,全部复盘核查。”燕许绥当即敲定方案,语气果断,“法院判决已经生效,刑期无法更改,但旧案疑点,必须彻查到底。”
法网既定,现世的罪孽已然惩处,但掩埋在岁月里的真相,不能就此尘封。
凃荆濯轻轻颔首,视线落回桌面摊开的尸检卷宗。死者的伤痕特征、车辆碾压痕迹、现场物证细节一一罗列,原本定性为独立恶□□通故意杀人案,此刻悄然蒙上了一层陈年旧案的阴影。
或许,这场看似临时起意的碾压杀人,从来都不是偶然。
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铺在洁白的卷宗纸上,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燕许绥伸手,悄然覆上凃荆濯微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缓缓熨平他心底的寒凉:“别一个人扛,我陪你查。”
凃荆濯抬眼望向他,沉沉眸色里,终于泛起一丝细碎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迷雾初现,旧案必定重启。
藏在岁月深处的黑暗,正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