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亮的发白、空茫一片的荒原,是她想策马纵横的战场;身后是鳞次栉比的屋脊,是熄了灯火的万家好梦。
那晚,姐姐坐在城墙上,她便坐在城墙下。
姐姐看月亮,她看姐姐。
其实她知道,姐姐在走上城墙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她只是需要一个晚上,需要这么一个晚上来放下一切。
第二日清晨,她看着姐姐一步步走下城楼,清霜披了满身。姐姐带着一身的寒意,好像一夜白了头,好像一夜过了一辈子。
她当时只是心疼,却不知道这竟是上天提前给她们的谶语。
“如果不是你决定放弃,她不会在和南诏的一战里采取那么激进的打法,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更不会最后选择被鸿翼舟毒死。
是你的决定,是你的选择。可是你现在却好意思这么坦然的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什么难处、说什么同意。
你这十几年舒舒服服的当着你的王爷,甚至找回了你的女儿,可那些人呢?他们早死在了战场里,死在了你的抱负里。这都是你的责任,你欠下的债。”
江姨娘的双眼红的像要滴血,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愤恨、不满、悲凉,十几年的怨气一齐爆发了出来。
那是她们江家军和南诏打的最后一场大战,也是唯一一次正面交锋。
南诏的镇国将军苏国柱和大燕的神秘新秀江灵的对决,姐姐用兵向来稳健,但那次她选择了最剑走偏锋的打法。
十万人的苏家军和五万人的江家军,江家军险胜。
险胜,也是惨胜。
战后,苏国柱落寞的称赞姐姐后生可畏,而姐姐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当大夫说姐姐只剩三五年寿命时,她的世界崩塌了。姐姐却只是笑着:“既然注定无法以我之名名留青史,那便让这场战役永载史册吧,也算值得。”
可是,那场战役是永载史册了,但那史书上绚丽的名字却不是姐姐的!
二十年,足以修改所有人的记忆,那些曾经跪着对姐姐磕头感恩的百姓,又有几个还记得当年驱北戎、战南诏的人是个姓江的女将军?!
他们只会人云亦云,只会任人岁月史书,去歌颂那个小人鸿翼舟。
江姨娘粗重的呼吸在胸口不可抑制的起伏着,她拼命握紧的拳头克制着自己,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冲动,就算她此刻杀了吴王,也解不了她的心头之恨,她还有事情要做,等做完了,她再和那些人一个个算账。
面对着江姨娘几乎喷火的眼神,吴王沉默了。
他知道江姨娘说的都是事实,他无言以对。如果必须有一个人为当年的选择负责,那就是还活着的他。
但当年的事他又何尝忘记过,那一战的惨烈他记忆犹新。
五万的江家军打得只剩了两万人,核心成员几乎死伤殆尽,这也成全了鸿翼舟,顺利的把江家军转变成鸿家军。
而苏国柱那边更是损失惨重,十万的军队只剩下了三万人马,他几十年在南诏民间积攒的威望被严重动摇,苏国柱被三道急诏召回,至此南诏开始了战略收缩。
那一战,几乎完美的完成了他的所有政治意图,打出了大燕利益的最大化,也打出了这十几年来大燕和南诏两个大国间的微妙平衡。
但也是那一战,成为了苏国柱全家被处死前的最后一战,江灵亲自指挥的最后一战。
那一战,是他和江灵所有政治抱负的谢幕演出。
至此,江灵的名字被有意无意从所有事迹里抹除,而地营的兰陵公子也死在了凡尘故纸里,只剩下一个争夺皇位失败的落魄吴王。
那一战,载入了史册。
那一战,死了太多人,各种意义上。
密室里一片寂静,江姨娘和吴王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鸿晴儿的注意被姨娘刚才的两个字所吸引。
选择?什么意思?鸿晴儿从江姨娘的话里似乎听到了一种可能,是不是意味着那纸条写的不全是对的?几乎麻木的心脏突然一动,她望向姨娘,不死心的试图寻找一种可能,“姨娘,您说母亲选择被毒死,这是什么意思?”
江姨娘神色迟疑了一瞬,她看着鸿晴儿,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酒窝,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般开了口,“你收到的纸条上是怎么写的?”
“纸条上说,母亲是被父亲下毒毒死的,父亲收买了母亲的掌管厨房的丫鬟婵娟,定期给母亲下毒,然后毒死了母亲,夺了家业。”鸿晴儿语速极快,眼睛带着希冀。
江姨娘缓缓呼出一口气,“那纸条说的不是事实,至少不是全部事实。”
江姨娘看向鸿晴儿,眼里闪着莫名的光,“你母亲自己设计了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