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的片场。
除了主演房车里的光亮跟摄影组的大灯外,都是黑漆漆一片。
程紫清披着薄浴巾,湿透的发丝黏在额侧,在暗夜中流浪猫一般发着抖。
今天拍下水戏。她在冷水里扑腾了十几遍。
说什么这样才有最好的效果。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导演是故意折磨她。
她才十九岁,抱着弱小的自己站在夜湖边,泪水在眸中晶莹闪烁。
程紫清没办法,她没资格发飙,就算受欺负她也只能说辛苦了各位老师。
忽然听见脚边石子路轻响,她惊慌拭泪侧眸。
喻铭冷着脸,点燃指尖的烟。他的确是天生的电影脸。
即使现在没有摄像机在,程紫清也觉得自己在某部悬疑电影里。
他在这部戏里演的是警察,女主角是李仪范,演一个卧底反派。
喻铭就像没看见她一般,注视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程紫清不知哪来的勇气,手捏着肩上湿答答的浴巾,开口——
“给我一支吧。”
男人微侧头,双眸深沉幽暗,看了看她:“抽烟不好。”
“光针对女人吗?”
程紫清固执又失落。
“不是。”喻铭慢慢悠悠,疲倦解释,“男人女人都一样。我讨厌抽烟的人。”
“那你为什么抽烟?”
喻铭笑,盯了盯指尖明灭的香烟,冷静道:“我讨厌自己。”
程紫清不明所以,又觉得他不像在说玩笑话。
气氛莫名冰冷。
男人胡乱熄灭了半支烟,轻瞥因为冷而发抖的女人,转身进了自己的房车。
程紫清咬咬牙,背过身面对夜湖紧紧抱住自己。
入圈以来,她算是认清这些名人。
镜头前谦逊有礼的,可能实际上招摇媚俗。
镜头前温暖亲近的,可能实际上刻薄虚荣。
喻铭这样,也不稀奇。
“这件棉袄是新的,我没穿过。”
程紫清意外回眸,看见喻铭手拎一件厚棉衣,神色疏离。
“送你了。”
他塞进程紫清怀里。
她连忙推脱,怕弄脏棉袄赔不起。
“这很贵吧,我、我不要。”
程紫清虽然买不起名牌,但在娱乐圈工作还是认得不少品牌。
有时候她看着热搜上明星前辈穿着某大牌的高定,心里就想——
我总有一天会让他们求着我穿这件衣服。
不用四处托关系,四处喝酒刷脸求人求资源。
还人家来求自己。
多爽。
“一件衣服而已。”喻铭毫不在意,“难道你想冻死?”
她的十指都僵硬,也不再拉扯。裴姐第一次带她来拍大夜戏,谁都没料到山上这么冷。
看她落水经纪人裴姐心疼,花钱让司机师傅带她到山下去买衣服去了。
估摸着没这么快回来。
“谢谢。”程紫清笨拙套上棉衣。
是男人的尺寸,稍微大一截,但很暖和。
喻铭插兜站在她右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抬头看黑沉的天。
程紫清也抬头看。
忍不住问:“我们在等什么?”
“等天光。”
“什么?”
“导演想要最好的光线。”
男人轻笑,桀骜又困惑:“你觉得最好的那种东西是能靠等待得到的吗?”
程紫清才十九岁,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二十七的男人的奇怪问题。
她不言语。眼眸中还有懵懂有憧憬。
须臾后,喻铭说:“嗯,天就要亮了。”
随后回身走进房车。
程紫清愣愣站了很久,抬头明明一片漆黑。
想着他怎么会觉得天快要亮了。
她忍不住扭头再看,男人的身影颀长优越,几乎如同一道幻影。
程紫清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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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会场,沈颐清逃到一边滑手机。
远远看着赵兆跟李珂,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波澜。
接受跟原谅,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她想起刚到澳洲的那年。
第一次在南半球过冬。
她跟赵兆都在墨尔本。时隔半年再见,两人都感觉新鲜又欢快。
赵兆还是老样子,莽撞又可靠。
他总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
赵兆这人想一出是一出。
有时候沈颐清沉心在做设计,不想出门。
他明显失落,也只能乖乖投降。说沈颐清欠他,以后必须补上。
李珂是沈颐清先认识的。
李珂个性开朗,生性自由烂漫。
她虽然学设计,但心并不在设计上。
对她来说,吃吃喝喝,画画油画,就很高兴。
做设计都是为了应付作业。
李珂家有钱,她一点也不担心找工作的事情。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经常说。
有次沈颐清跟赵兆约好去看海,李珂闲着无聊,缠着沈颐清撒娇说能不能带上她。
“我绝对不打扰你们。我都快发霉了,就想走走。”
“嗯......我问问。”
赵兆回得挺快:“可以。”
沈颐清本以为他会埋怨她,她期待被埋怨。
因为那样就证明他们的出游从来不是消遣,而是缓慢甜蜜靠近爱恋的某种仪式,某种过程。
可他回答得这么爽快。
那天天气很阴,三人坐在海边。
赵兆跟李珂都属于外向开朗的类型,隔着一个沈颐清一来一回来得开心。
李珂主动提出跟他加个微信。
“以后还能一起玩啊。”
“啊,好。”
赵兆终于有一刻的迟疑,看了沈颐清一眼。
她望着海面,没有说话。
“诶,沈颐清,你有这么帅的朋友都不告诉我。”李珂调侃。
赵兆羞涩摆手,分明很受用。
“你也没说过你喜欢帅哥啊。”沈颐清强撑。
“帅哥,谁不喜欢?”
沈颐清心想,我还认识更帅的呢。说出来吓死你。
赵兆说去买点薯条吃。
“沈颐清你去不去?”
李珂抢先一步:“你个大男人买薯条还要陪啊。让她陪我嘛。”
亲昵靠在沈颐清肩上。
等赵兆无奈离开后,李珂跟沈颐清两人也无话可说。
过了会,李珂甜笑着问:“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
“哦,朋友。”
沈颐清等着她出招。
她都想好了,如果李珂问自己喜不喜欢赵兆,她就豁出去告诉李珂——
没错我喜欢赵兆。
但李珂显然知道这样一个问题遇上爱情的莽夫就无路可退了。
所以她不发问,径直说:“我蛮喜欢他。”
沈颐清木然看着李珂,她一脸无所谓。
“在澳洲怪孤独的,你说是吧。”
李珂的眼睛里盛满易碎的彷徨。
让沈颐清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再说。
但她不甘心后退。
沈颐清知道世事会变化,有个瞬间你要是么抓住就再也抓不住——
“李珂,其实我......”
“赵兆回来了。”
李珂起身,逃兵般跑远,接过少年手里还温热的薯条。
眷侣一般朝沈颐清走来。
她心中的感受幽微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