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个空间都好像被抽了真空。
沈颐清左脸颊有一颗小痣,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喻铭看得格外清楚。
相处了这么久,她身上还是有很多自己不清楚的部分。
他尽量不表现得疑惑。
“记得我高中喜欢的沈东学长吗?”
“那时你还带我去你房间打沙袋,结果我没打几拳,傻傻坐在地上哭了。”
说到这,沈颐清笑了笑。
喻铭还在消化她说的每个字,笑不出来。
她为什么害怕迷恋自己?
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害怕一个男人的守护?
“你当时说沈颐清,做事情要看时机的。”
她浅笑,表示认同。
“不过,喻铭,我好像一直没告诉你那天在礼堂外,学长跟我说过什么。”
男人很努力去感受她想说的话。
沈颐清一副陷入回忆的样子重复记忆里的对白——
谦逊润朗的学长穿着明德的礼服,在夜晚是那么出众。
他理性且客观,头脑清醒。
“沈颐清我帮过你,可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只不过是你在吊桥上走过的一段路。”
好多年过去,她再一次犯傻,跌跌撞撞跑到喻铭门前。
只是,这次她醒了。
她从高烁那里逃回来,寻求庇护,寻求安慰。
可为什么要逃呢沈颐清?
一个人要怎么从自己的人生中逃走?
她二十六岁,不是沈瑷真的年龄,也不是当年明德校园里莽撞表白失败的年龄。
她现在分得清吊桥和平地,分得清迷恋跟爱情。
看见喻铭混乱不解的神情,她突然心中万分轻松。
含笑说:“我不想重蹈覆辙,吊桥我走过,不想再跟你走。”
喻铭心里空落落的,手攥着玻璃杯:“你说话像个编剧。”
他转转杯子,思索片刻有点别扭又紧张地问:“如果.......”
喻铭放下杯子,故作无事耸肩,看着沈颐清:“我是说如果——”
“我偶尔、可能、或许需要你的迷恋呢?”
这是一个脆弱的、真实的、沈颐清熟悉又好像不那么熟悉的喻铭。
曾经在她记忆里不可一世的那个男人把周身的棱角都磨平般,目光温顺。
还带有那么一点点祈求与希冀。
“要不要施舍我?”
说这句时,他恢复常有的神色,游离且挑衅。
他扬起嘴角,笑得难解。
总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盼望,还是在掩饰。
/
一通电话打断严子宽电子请柬里的bgm。
喻铭抛下烟盒,看屏幕。
是董深巍。
他故意不接,按灭电话。
知道他没有别的事,不就是劝自己去严子宽的婚礼吗?
不去就是不去。
十分钟后,司机和薇姐在停车场里接他出外务。
口罩、渔夫帽、休闲裤,他低头熟练钻进商务车。
今天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李老师说在胡同口等我们,她很欢迎你。]
[昨晚凌晨还发消息给我说,真的没想到你这么大的明星,会关注到她们这么小一个地方。]
薇姐笑着调侃,其实也是在试探喻铭。
她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公益画室有什么好拍的。
他们的行程忙得几乎没有空隙,调整过档期才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来记录。
她跟李老师聊过,了解到这个画室里有一个特别的孩子,名字叫星星。
他有自闭症,画画不错。
这一条信息就足够老谋深算的经纪人嗅出其中的猫腻。
之前偷偷托关系叫人发稿帮沈颐清洗白就算了,现在还亲自上阵。
不过说到底能帮到别人也是件好事,薇姐不反对。
她背地里也去了解过沈颐清的底细。
知道了有筱华这么个角色,薇姐没亲自去,找了个人跟她谈。
给了点钱。
听说那女人见到卡的那刻就大发雷霆:“你们把我当什么?送礼扎堆地来啊。”
她不收,还说:“我不要钱,我就看不惯她过得那么幸福。”
“凭什么啊?是她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能让她这种人上电视吗?!”
话车轱辘来回说,其实就是宣泄。
薇姐的手下人看准时机告诉她:“事情到此为止,再往下演,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都是在圈里混的,我知道想引起这样的舆论,靠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行。”
“有人给钱,让你做这事情。现在我们给钱让你停止,你没什么损失啊。”
“钱两头赚,不好吗?”
筱华紧张捏着手指,反复说着:“什么钱,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钱。”
那人把卡放下:“大家都是彼此利用。他们利用你,制止沈颐清上电视,现在目的达成,你再发酵,也没人陪你唱戏搭台。因为他们的目的只是到制止,没有到毁灭。”
看她动摇,那人乘胜追击:“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帮你吗?”
筱华没有回应。
像她这样的人,如果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装的。
如果她知道,就算不会说,也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呆滞且悲戚。
薇姐的手下帮忙处理过很多麻烦事,所以他见过各色的人脸上出现过各色的表情。
多年前,他去见喻铭同校的疯狂粉丝夏凌,她发文指责喻铭霸凌她诱惑她。
网上的用语多激烈,现实里她就有多迷茫。
筱华跟夏凌一样,她们都是被利用,被当枪使的人。
没有任何杀手会在意一把枪内心的感受如何。
命中目标之后,四周的无尽虚空,一把枪内心里的废墟——
只有他这样专门善后的人看得清。
在他混迹的这个圈子里,在闪光灯和名牌衣服背后,在明星高调得意走过的红毯之下,在无数粉丝兴奋又不顾一切的呼喊之外,多得是这样的暗色。
越光鲜,越灰暗。
“好好照顾孩子。”
他起身。
看见屋子里握着积木一直自言自语的小男孩。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谁都不同情。
他什么都不愿意再感受到。
/
沈颐清睁开眼睛,下意识看时间。
早上十一点。
她懊悔一拍脑门,起身找沈瑷真,屋子里很安静。
桌上摆着三明治、半颗切好的牛油果,一张字条——
[工作狂,天天熬夜,看你的黑眼圈!]
第二行:
[到底是你妹,还是我妹啊,带去玩了啊。不用谢。]
她安心笑,陈佳来北京,真好。
沈颐清坐下来吃三明治。
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不太适合养小孩。
她工作不分昼夜,有活就干。
独身惯了,想一出是一处,上头了就跑到喻铭家说些莫名其妙不着调的话。
她想起的另一个人是她的妈妈。
生下她跟沈颐岚的时候,妈妈也才二十多岁,跟现在的她一样。
时间可以冲淡很多强烈的感受。